冬兵在地下室里躺了快四个月，斯凯每天下去看他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不是因为她觉得他会突然醒过来。

好吧，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每次路过那扇厚厚的铁门的时候都会停一下，听一听里面的心跳声。那个心跳从最初的四十二下每分钟，慢慢爬到了五十八下。

旺达说这个速度已经接近正常人了，但冬兵不是正常人，他的身体机能一直被九头蛇用药物压制着，心率慢是他的常态，五十八对他来说是偏快的。他在恢复，仿佛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冰冻里慢慢化开。

他的手臂在第二周就被卸下来了。

皮特罗把铁椅子从地下室搬上来，斯凯和旺达一起把冬兵的手臂从肩膀接口处拆了下来，接口是仿生设计的，卡扣结构，比她们预想的容易。

斯凯用绒布把那只金属手臂包好，开车送到了托尼的实验室。

托尼当时正在调试马克三号的飞行稳定系统，看到那只手臂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有新东西可以研究”的光。他接过手臂，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了一句“这玩意儿比他妈的任何活人都老实”，然后就把它架上工作台开始拆了。

斯凯没多待，她还要回去守着那个还没醒的。

旺达这段时间几乎没有离开过地下室。她每天坐在冬兵对面，闭着眼睛，双手悬在他太阳穴两侧，让自己的念力像一根极细的针一样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这个过程对旺达的消耗曾经很大，每次尝试都会让她头疼欲裂，鼻血流得止不住。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的能力在这四个月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一样，变得更锋利也更稳定了。她不再需要把手放在冬兵的太阳穴上，她可以坐在几米外，用一个念头就把自己的意识探入他的大脑。

她的念力也不再只是“移东西”那么简单，她能同时控制多个物体的运动轨迹，能在空中同时移动三四个沙袋，让它们绕着训练室转圈而互不相撞。皮特罗说她看起来像一个在玩杂耍的魔法师，旺达没理他，但斯凯注意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冬兵的记忆被一层一层地解开，旺达已经能看到第三层了。

最外面那一层是近几十年的任务记录，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被清空，但痕迹还在，像刻在木头上的字被砂纸打磨过，用力看还是能看到凹痕。

第二层是七十年前的，旺达看到了很多东西，战争的片段，军营里的篝火，布鲁克林狭窄的街道，一个比冬兵矮半个头但肩膀比他宽一倍的金发男人反复出现。那个男人在笑，笑得很傻，傻到旺达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三层最深，旺达花了将近两个月才打开它，那里面不是记忆，是感觉。被冻住的时候的那种冷，从冷冻舱里被拖出来的时候的那种迷茫，被按在椅子上电击的时候的那种疼，被念出一串俄语单词之后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空的那种空。

旺达第一次触碰到这一层的时候，从冬兵的大脑里退了出来，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蹲了很久。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斯凯下去找她的时候，看到她缩在角落里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墙，肩膀挨着肩膀。过了大概十分钟，旺达站起来，重新坐到了冬兵对面，闭上眼睛，继续。

“你帮他解开了那么多记忆，”斯凯说，“还好吗？”

旺达没有回答，她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早就苦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咽下去了。

过了很久，久到斯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旺达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十六岁，我以为我经历过最坏的事情就是父母死在炸弹下，但现在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死只是一瞬间，可他被人从脑子里把自己的人生一点一点地挖走，挖了七十年。”

她把茶杯放在台阶上，站起来。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但他记得那些人。那些人替他把时间记着了。我想帮他挖出来。”旺达说。

她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

这几天斯凯正在训练室里尝试让自己离地五十厘米，她最近练得很勤，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到训练室中央，闭着眼睛，把身上的振动频率调到最低，让空气把自己带起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地面，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升上去”，是“变轻了”，她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托着。

斯凯正悬在空中，五十厘米，维持了大概五秒。皮特罗推门的声音让她分了心，她从空中掉下来，膝盖着地，闷响一声。

皮特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条，看着她从五十厘米的高度掉下来，膝盖着地，闷响一声。

“你飞起来的样子，”他说，“像一只被电击的青蛙。”

“青蛙不飞。”斯凯从地上爬起来。

“那你就是第一只会飞的青蛙。”

斯凯用震波把他的面碗震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皮特罗端着碗闪到一边，动作快得斯凯的震荡感知只捕捉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他的速度在这几个月里增长了很多，他能在训练室里绕着墙壁跑完一整圈然后站回原地，看起来像没有动过。斯凯有时候会让他帮忙测试她的感知极限，他站在十米外，她闭着眼睛捕捉他的振动信号，然后他突然启动，从她左边绕到右边。她能捕捉到，但每次都慢半拍。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被我吓到？”皮特罗问。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吓我？”

“我是跑，不是吓。”

“跑也吓。”

皮特罗把面吃完，把碗放在门口的架子上，擦了擦嘴。“旺达说冬兵快醒了。”

斯凯正在活动摔疼的膝盖，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她跟你说的？”

“她没跟我说，我偷听到的。她在地下室跟冬兵说话，说‘你快醒了，醒了别打人’。”

斯凯愣了一下，“冬兵能听到她说话？”

“大概吧，反正她说了。”

斯凯没有去问旺达这件事，她在地下室的楼梯上坐了一会儿，听着下面传来的微弱声响，是冬兵的呼吸声，透过那扇厚厚的铁门传上来的，很慢，很长，比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心跳时深了很多。她在楼梯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训练室，继续练飞行，她没有跟旺达说她听到了。

旺达后来说他的意识已经开始自主活动了，不是在旺达的引导下，是他自己在试着睁开眼睛。他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几秒到现在的几分钟。他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没有焦点，瞳孔散着，看的方向不是旺达，不是斯凯，是天花板上那盏灰蒙蒙的灯。他的嘴唇会动，但没有声音。最长的一次他睁着眼睛看了那盏灯整整五分钟，然后闭上了，心跳从五十八跳到了六十二，又慢慢落回去。

冬兵醒的那天，斯凯正在训练室里对着沙袋练意念震波，沙袋被她隔着十五米的距离撕开了一道口子，沙子从裂口里涌出来，在地板上堆成一个小山包。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她的手机放在训练室的地板上，屏幕亮了一下。旺达发了一条消息：“下来。”

就两个字，斯凯看着这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训练室，经过厨房的时候伊森正在煮咖啡，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他也没问，大概是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走下楼梯，推开地下室那扇厚铁门的时候，冬兵从床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他的右手是正常的，手指抓着水泥地，指节发白。他的左肩空荡荡的，袖子垂下来，被他自己踩在了膝盖下面。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到表情，但他的肩膀在抖，很久没有用过力的肌肉在发抖。

旺达站在他旁边，离他大概两米远，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斯凯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蜷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没有用念力控制他，没有用任何精神封锁，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冬兵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斯凯站在楼梯口，手扶着铁门的把手，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