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是那种典型的、聪明又有点懒散的男生。数理化极好,尤其是物理,思维敏捷得像猎豹,常常能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出最复杂的题。英语却烂得一塌糊涂,单词记不住,语法一团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互助”关系——周屿给她讲物理题,她帮周屿看英语作文。
这种互动起初是纯粹的学习交流,直到那个下午的自习课。
许微正埋头整理历史时间轴,一条条脉络在纸上清晰起来,像老树的根须。忽然,后颈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触感,像春天的柳絮拂过,痒痒的。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回头。
周屿手里捏着一小截断发,是刚从她马尾辫上掉下来的,乌黑细软。他正笑嘻嘻地看着她,手指捻着那截头发,眼神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亮晶晶的东西。
“你头发掉我桌上了。”他说,语气寻常,却让许微莫名地感到一阵窘迫,仿佛某个私密的领域被不经意地侵入了。
她一把夺过那截头发,指尖碰到他微热的掌心,像被烫了一下,迅速收回。转身坐好,背脊挺得笔直,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周屿还在后面低低地笑,笑声闷闷的,像隔着棉布传过来,搔得人心烦意乱。
过了两天,物理课讲受力分析,自由落体运动的小球弹来弹去,每次弹起带来新的计算,飞机落下的炮弹要计算加速度等让许微对着黑板发了半天呆,笔记本上还是一片令人心焦的空白。
正懊恼间,后背被什么硬物轻轻戳了戳。她回头,周屿递过来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的纸,边缘毛毛糙糙。
上面用铅笔画了清晰的轨迹图,受力分析简洁明了,旁边用他特有的、有点潦草的字迹写着关键步骤。
她顺着他的思路看下去,那片混沌的迷雾仿佛被一束光劈开,豁然开朗。
下课铃响时,她想回头道谢,却见周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侧脸压着胳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平日里那点玩世不恭的劲儿全收了起来,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那声“谢谢”便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口。
最让她猝不及防的是英语课。老师正在讲虚拟语气,复杂的结构像缠绕的藤蔓。许微听得专注,试图理清每一个“if”引导的假设世界。
忽然,右耳边极近的距离,“啪”地一声脆响——是周屿打了个响指。声音不大,但在只有老师讲课声和笔尖沙沙声的教室里,清晰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她吓得整个人一激灵,猛地往左边缩去,心脏狂跳,回头瞪他,眼里带着惊魂未定的恼意。
周屿却一脸无辜,甚至有点委屈,用口型无声地说:“有蚊子。” 讲台上的老师目光扫过来,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许微转回头,脸颊发热,右耳廓那一片皮肤更是持续地灼烫,仿佛那声响指不是响在空气里,而是直接烙在了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却感知鲜明的印记。
这些细碎的小事,像偶尔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但很快便消散了,湖面复归平静。
周屿于她,就像教室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悬铃木,枝干清晰,存在感强烈,风过时会有声响,但终究是背景的一部分,无法撼动她心底那片被暖黄色灯光永久照亮的区域。
她的目光,依然会不由自主地穿越人群,去追寻那个清俊挺拔的身影;她的心跳,依然只会在与他相关的时刻,失序地狂奔。
只是,当她偶尔从书本中抬头,看见窗外灰蒙蒙的、悬而未决的天空时,会想起张爱玲在《半生缘》里写的:“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顾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她的“一生一世”才刚刚拉开序幕,所有的甜蜜、酸涩、期待与惶惑,都还悬浮在半空,像这江南冬天迟迟不肯落下的雪,不知最终会凝结成怎样具体的形状,又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悄然降临,或者,无声消融。
作者有话说
高中的物理知识快还给老师了,想了半天高一学了什么知识点,发现回忆廖廖,但那种物理带来的迷茫真的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