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氏也跟着捻起一枚白子,轻轻敲击着棋案。“这几日为这千秋宴的事,礼部与尚宫局来回禀报,倒是累得慌,连静下心来下盘棋的功夫都少。”
她说着,状似无意地看向李霁,语气放缓:“霁儿如今也十九岁了,早已长成挺拔君子,行事愈发稳重,想必是愈发懂事了。寻常人家的少年郎,到了你这般年纪,都晓得惦记着家中双亲的生辰,想着法子讨长辈欢心了。”
话里的意思再明了不过。
李霁听出窦氏的言外之意,嘴角弯起温顺的笑,“自然备着呢,哪用阿娘特意提醒。只是现下自然不能让您知晓。”
李晟执棋的手停在半空,指着他朗声大笑:“是了是了,果真让你阿娘算准了,你还真悄悄备下了。”
李霁念头一转,忽然侧身越过窦氏,凑近了棋桌,不小心将李晟刚落定的一枚棋子蹭得歪在一旁。
李晟眉头蹙起,看似不悦,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着。
窦氏瞧他这般没个规矩,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嗔怪里全是纵容。
李霁收了嬉闹神色。“阿耶,方才二兄可是来过?”李晟点点头,将那枚被蹭歪的棋子拾回手中,“你遇上他了?”
“遇上了。”李霁点头,“二兄素来极少入宫,今日特意前来,是有什么要事?”话一出口,他又连忙补了句:“儿只是想着,阿娘生辰将近,多知晓些兄长们的近况也是应当。毕竟儿缺席宫中这般光景已有三年,总该多上心些。”
李晟瞧他一副假正经的模样,一时没作声。
李霁见状,还以为是涉及朝堂机密,立刻露出几分歉意。“若是朝政大事,那儿便不问了,阿耶不必与我说,儿本也不爱听这些。”
李晟这才低笑出声,摇了摇头:“倒不是什么朝政大事。是你二嫂。”
“二嫂怎的了?”“她身子一向孱弱,素有心疾,同你儿时那般,时常卧病不起。”窦氏在旁轻声接话。
李晟缓缓道:“此次由儿入宫,是听闻岭南一带出产一味珍稀药材,最是对症心疾、安神固本。他特来请旨,你阿娘生辰宴过后,想要离京出宫,亲自为你二嫂寻药。”
李霁点头,轻声叹道:“那还真是情深啊……”
从前看李由,怎么瞧怎么讨厌。不曾想,他那冷冰冰的皮囊下,竟藏着一颗滚烫的心。
窦氏眉眼一弯,打趣他:“你倒会评说旁人。等入了冬,你便要行弱冠之礼了,冠礼一毕,也该留心寻觅良人了。”
李霁一时怔住。他从前只知游山玩水,后来又一心沉在别的事上,竟从未想过婚嫁这般事宜。
他定了定神,索性拿眼前两人作比,认真道:“此事可急不得。这天下间,像阿耶阿娘这般情投意合的良人,又能有几对?若是儿一时遇不上心仪的,你们可万万不能随意给儿指婚,这般将就,对谁都不公平。”
李晟听得开怀,“是是是,都依你。你前头还有三位兄姊未曾成婚,怎么说也轮不到先来操心你。”
李霁松了口气,重新坐正身子,一本正经道:“那您便先多操心操心他们。”说罢,他便起身下了软榻,规规矩矩行礼告退。
可脚刚要迈出,又忽然回头,补了一句:“一定要特别操心君愈。”话说完,他人已转身离去,只留下殿内笑声不断的帝后。
……
公主府的暖阁里熏着百合香,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碎金般的阳光透过薄纱窗纸洒进来,落在铺着锦缎的案几上。
案上一侧,是按宫廷规制备好的花钗礼衣,是朝贺之时必须穿戴的。
李芸霏挽着袖口,正细心帮着李书岚整理衣料褶皱。
而裴文瑾则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随意翻着一本闲书,书页许久未曾翻动,眼神散漫地落在窗外。
李书岚屏退了伺候的侍女,独自在内间换好衣裳,走了出来。她今日挑拣的是宴间吉服。
方才试了两套,要么颜色过于艳丽,不合她素来温婉的性子。要么剪裁略显拘谨,行动间不甚自在。直到换上这一套,她对着菱花镜一照,立马喜上眉梢。
这是一袭浅杏色织金锦,裙身以细赤金线绣出缠枝海棠,花瓣层叠、脉络清晰,阳光洒落时金线泛着温润柔光,不似正红、石青张扬,却自有韵味风趣。
裙裾及地,利落不拖沓,衬得身形愈发修长。李书岚轻轻转了个身,裙摆缓缓铺开,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杏花。她眉眼弯弯,笑得真切。
她看向一旁的李芸霏,略显期待地问:“二妹,你快瞧瞧,这套我穿着如何?方才试了那么多套宴服,唯独这一套,看着最合心意。”
李芸霏放下素帕,上前细细打量,真心赞道:“大姊,这套简直像为你量身裁的!这颜色最衬你肤色,温润又妥帖,比浓艳之色雅致许多。皇后千秋宴上穿这个,必定亮眼。”
这番夸赞句句说到了李书岚的心坎里,她嘴角的笑意更深,轻轻抚过裙上的绣纹。
随即,她侧过头,看向软榻上的裴文瑾,方才还舒展的眉眼,此刻隐隐蹙起,声音放得轻柔:“修然,你也看看……觉得我这身,如何?”
裴文瑾本是心不在焉地翻着书,被这声轻唤拉回了神,他的目光越过案几,落在李书岚身上。
先是扫过她身上的宴服,随即目光定格在她带着期待的脸庞上。原本无神的眼眸柔和了些许。“好看好看,阿岚穿什么都是美的。”
李书岚听了,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她低头理了理袖摆,重新望着镜中的自己。
李芸霏在旁看着,望着李书岚端丽的背影,不觉含笑走近,微微俯身将下巴轻搭在李书岚肩头,一同望着菱花镜里的人影。“大姊真是美若天仙呐。”
说罢她便直起身,伸手想去拉李书岚的手腕,谁知刚碰上,李书岚便轻轻嘶了一声。
一旁坐着的裴文瑾听见,手死死攥紧了书角。李芸霏也连忙收了手,关切问道:“怎的了?我弄疼你了?”
李书岚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忽然有些头疼。”李芸霏忙扶着她在榻边坐下,转身去案前倒了杯温茶递过去:“许是方才试了太多套衣裳,吹了风凉着了。”
李书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尽力不去在意裴文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太沉,让她心有不安。
裴文瑾站在一旁,看她面色发白,才吐出一句:“我出去一趟,你好生歇息。”说罢便转身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