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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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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慢悠悠便踱到了西市。街道两旁胡商云集,各色店肆招牌遮天蔽日,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诱人的油脂香与异域熏香。

来到西市的张家楼前,更是气派。楼分两层,通体朱红漆木,檐角高翘,挂着九盏鎏金的灯笼,虽未点亮,却已然窥见那繁华。

楼前石阶宽阔,数名店伙站在门口迎客,嗓门喊得洪亮。

李霁领着二人走了进去,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随手点了一壶清茶,就不再动别的菜。

三人就这般安静坐着,悠哉地啜着茶汤,既不点菜,也不言语,倒像是专程来等风的。

忽然,楼门处传来一阵骚动。一行人徐步走入,赵仲钦一现身,楼里上上下下的喧嚣嬉闹虽未减分毫,但气氛却实实在在微妙了起来。

李霁只作不见,饮了口茶,拿起桌边的面具戴上后,目光重新落在赵仲钦身上。待两人视线撞上时,他才明目张胆地高高抬手,用力挥了挥:“这边!”

赵仲钦眉头一皱。他怎会出现在这?

周遭目光纷纷投来,李霁那般热情招手,倒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崔语岑望着那戴面具的郎君,拽住卫成煜的袖子问:“那人是谁?我怎的不知道阿兄还有这样一位友人?”

卫成煜暗暗用力扯开袖子,“你自己去问你阿兄。”

崔语岑斜了他一眼,嘟起嘴不说话了。

李芸霏忍不住瞟了眼李霁,压下声音好奇地问:“李霁,你竟识得汾阳王,还这般熟络?”

李霁笑意未减,眼神也不曾向周遭偏移,“之前在外头帮过他一点忙,算不得什么。”他顿了顿,偏头凑近补了句,“不过二姊,这事你替我保密,别对外头乱说。”

李芸霏点头:“自然自然。”

赵仲钦看着李霁迟迟没有动作,卫成煜在身后提醒道:“先过去坐吧,一直站这反倒让人笑话。”

赵仲钦闻言也收了姿态,带着几人在邻桌坐下。刚一坐定,赵仲钦就回身看向李霁,“你们怎会在此处?”

林樾表情一滞,手紧紧攥住了衣摆。

李霁却一脸无辜地眨着眼轻轻摇头,但目光却总往林樾身上瞟。

赵仲钦明白了,锐利的眼神射向林樾。林樾被他看得一慌,猛地捂住喉咙,侧过身去假作嗓子不适,低低咳嗽起来。

席间觥筹交错,原本尴尬的气氛渐渐散尽。

崔语岑坐在一旁,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卫成煜,低声软语请求:“卫崇光,替我夹箸菜可好……”

卫成煜目不斜视,只当作没听见。

她也不善罢甘休,软着嗓音一遍遍小声地叫他的名字。

卫成煜被缠得实在没法,垂眸拿起她的箸,干脆给她夹了一大筷子蜜渍金桔藕。

崔语岑眼睛瞬间亮了,捧着小碗喜不自胜:“原来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卫成煜嘀咕:“你还真是不会腻,几十年了也不换换口味。”

她却似没听见似的,捧着碗小口小口吃得香。余光瞥见卫成煜欲抬手饮酒,急忙停下动作侧头叮嘱:“少喝些,伤胃。”

卫成煜淡淡“嗯”了一声。

可从此刻起,他每喝一口,崔语岑便跟着叮嘱一句,絮絮叨叨。到后来,她干脆伸手想去拦他的酒杯:“喝酒对身子不好,你真喝太多了……”

“我才喝了三口。”卫成煜侧身避开,握着酒杯的手腕抬高。两人这么一争一躲,酒杯猛地一晃,酒当即洒了出来,大半都落在崔语岑的裙摆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瞬间僵住,捧着裙摆,又气又委屈,“这是你去朔边之前特意给我置办的新衣,我今日还是第一次穿……”

卫成煜眉心一跳。要不是你伸手来抢,酒怎会洒了。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委屈的模样,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能沉沉闭了闭眼。

便在这时,楼外街市骤然炸开一阵惊叫与杂乱的异响,杯盘磕碰、脚步纷沓混在一处。

崔语岑脸上的表情瞬时僵住,连攥着裙摆的手都松了松。

张家楼内本还在饮酒谈笑的食客纷纷被惊动,推窗的推窗,起身的起身,争先恐后往临街处挤去。

几人不明所以。赵仲钦也起身,走到推开的木窗旁,往外看去。

此时的天色早已昏沉下来,暗色浸满西市街巷,原本摩肩接踵的人流,此刻竟如潮水般往两侧疯狂避让,人人面露惊惶,争相后退,仿佛街心正有什么可怖之物正缓缓逼近。

很快,便空出一条惶乱而死寂的长街。

赵仲钦的目光穿透纷乱的灯火,锁定在那长街的尽头。人影是慢慢显出来的,起初不过是个晃动的黑点,待走得近了些,轮廓才清晰起来。

那不是正常行走的姿态,更像是连滚带爬。

那人浑身染着鲜血,一身深青色的绒服被利刃划得破烂不堪,衣袍破损不堪,血痕浸透皮肉,看着触目惊心。

发丝被鲜血牢牢粘在脸颊,表情只剩极致的惊恐与绝望,像是从地狱里挣扎着爬回来的。

众人见状,更是慌乱。赵仲钦的眸子猛地黯淡了。

那身形服饰,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亲自指派、护送江南贡品入京的果毅都尉,张町。

此刻竟浴血亡命至此,一股刺骨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死寂仅仅维持了片刻。那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石板路上。

石子划破他的皮肉,鲜血瞬间在地上晕开,染红了一方石面,也将那绒服上的暗纹浸得愈发模糊。

赵仲钦心中那股不祥预感愈烈,立马转身,快步推门走了出去。

刚踏出楼门,便看到那人浑身血污,趴在地上,头脸侧向一旁。

即便如此,他眼中那股求生的执念仍未熄灭,瞳仁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恐与残存的光。

他以手肘撑地,指尖深深抠进石缝,拼尽最后一口残命,一寸又一寸,向着前方蠕行。

粗糙的石面磨破他肘间的皮肉,一道长长的血痕在地上拖曳而行,鲜红刺眼,在暮色沉沉的西市街头,宛如一道绝望的墓志铭。

“……是奸细……”气若游丝的声音从他破裂的唇间挤出来,被风一吹便似要吹散,连赵仲钦身边的众人都只听得一阵模糊气音,谁也没真听清那两个字。

耳边只剩街道上风的乍响以及众人急促的呼吸,压得人胸口发闷。唯有赵仲钦,堪堪捕捉到那两个字眼,神色瞬间一沉。

他没有丝毫犹豫,低喝一声:“让开!”

拨开围观后退的人群,径直挤至那人近前,追问:“谁是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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