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知道是一对,时珩仍是不舍得松手,指尖还摩挲着剑鞘。
林樾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去:“好了,走吧。”
可时珩反倒站定不走了,故意慢悠悠道:“既如掌柜所言这般难得,今日偏偏叫你我遇上。若是不买,日后被旁人取了去,岂不可惜?”
掌柜在旁笑盈盈地连连点头,连声说是。林樾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出了铺子,天色早已黑透。时珩得到归山便爱不释手,将剑仔细佩在了腰间。林樾则环着双臂快步走着,刻意同他拉开了些距离。
时珩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反倒傲娇地别过了头去。
……
右尚署外的长街上,坊市未禁,灯笼高挂,整条街如同被星河坠落般点亮,流光溢彩。
沿街的铺子还在营业,酒肆茶坊里传出欢声笑语,杂耍艺人的铜锣声偶尔刺破夜空,卖脂粉糕饼的小贩挑着担子穿行,叫卖声软糯又响亮。
李霁像是瞧见了什么,脚步一顿,径直朝着街边跑去。赵仲钦不解,默默跟上。
待走近,才见他捧着一份刚买的巨胜奴,回身看来。赵仲钦目光落在糕点上,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王爷尝尝?”李霁乐呵地将点心递到他面前。赵仲钦偏过头,淡淡道:“不必,你自己吃就好。”
李霁并未察觉异样,掀开半幅面具,小口尝了起来,含糊地说:“我长这么大,竟是头一回吃巨胜奴。阿娘从前总同我说它香甜,我却迟迟没能尝到,今日总算如愿了。”
赵仲钦静静伫立,一言不发。待到他吃完,二人才并肩转身,缓缓离开热闹长街。
略用些吃食暖腹,李霁像是瞬间攒足了兴致,不知疲倦地打量着长街两旁各样新奇玩意儿。
满街烛火流光,映得夜色白昼一般,暖柔光晕漫覆街巷,他望着望着,不由得微微出神。
赵仲钦下意识侧首望他,便见李霁那双本就清透的眼眸,此刻更像是浸在了蜜里,连纤长的睫羽上,都凝着一层温柔细碎的光。
心头莫名一乱,思绪纷杂难明,身旁人却忽然顿住脚步:“要不算了。”
赵仲钦收敛神思,看向他,又听李霁续道:“我还是喜欢先前瞧中的那一柄,我们再回去看看吧。”
说着欲要转身,赵仲钦心头一动,竟脱口而出:“本王送你。”
李霁脚步忽地一顿,回身歪头看来。
赵仲钦自己亦是一怔,未料此言会这般果断出口。
他上前一步,解释道:“若是郎君,真心喜爱那柄剑……本王便送你。那剑身材质终究寻常,待本王日后寻得良材,必为你重铸一柄一模一样的,就当……是谢郎君多日来,助本王勘破奇案的谢意。”
李霁眉梢扬起,笑意含着些许戏谑:“原来王爷一直觉得我尚能帮上忙,还只当王爷眼中,我尽是在添乱呢。”
赵仲钦轻咳一声,移开目光望向街中熙攘人群,“郎君有助于事,本王自然不会嫌弃。”
李霁轻笑一声,“那便多谢王爷了。”
周遭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喧闹几乎要将人裹住。
赵仲钦蹙眉,似是不耐这般拥挤嘈杂,“此处太过喧闹,倒不如往僻静处走走。曲江池畔夜色尚好,人迹疏朗,不如去那里一观。”
李霁摸着下巴思索一番,点点头:“甚好。”
……
一路行至曲江池边,果然少了坊市的拥挤。晚风拂过水面,带起丝丝湿气,远处街市的灯火与喧闹遥遥传来,反倒衬得此处更显清宁。
二人立在岸边,望着对岸依旧热闹的人影,一时无话。
赵仲钦掩饰般地咳一声,几番斟酌才开口:“这一月有余,殿下后脑的伤……可大好了?”
这话一出,方才还算平和的气氛骤然僵住。李霁瞬间想起大兴苑里那些窝火的过往,周身气息都沉了些许。
他斜睨了赵仲钦一眼,“早已痊愈,连半分疤痕都没留下。”
赵仲钦喉间微动,下意识抿了抿唇,“既如此……那就好。”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冲过一个跑急了的孩童,脚下一绊,直直撞在李霁腿上,随即重心一歪,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两人之间僵持的氛围,就此被打断。
那孩子身着寻常的麻衣,年纪尚幼,摔得并不重,本还抿着嘴没哭,可抬头一瞧,一人覆着面具瞧不清面目,一人脸色沉沉,看上去极不好惹。
他当即眼圈一红,小嘴瘪了又瘪,忍了几忍,眼泪还是簌簌落了下来,小声抽噎着,模样可怜。
李霁猝不及防被撞,先是一怔,见孩子被吓成这样,登时慌了神,连忙蹲下身,轻声哄道:“是我没留神撞疼你了,你别哭嘛……”
赵仲钦站在原地,并未上前,就垂眸看着。
那小儿见覆着面具的人凑得更近,本就噙在眼眶里的泪再也绷不住,哭声陡然拔高了些,肩膀抽抽搭搭抖得更凶。
李霁见状一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自己脸上这面具,在稚童眼里活脱脱像个遮着脸的怪人。
他心头一紧,忙抬手探到脑后,灵巧解开系缚面具的绳结,再勾住边缘轻轻一摘,将那层冰凉剔透的面具取了下来。
底下那张清俊的面容全然显露,连面上的慌乱与歉疚,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仲钦的目光在抽噎不止的稚童与李霁柔和下来的侧脸间流转,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情绪。
李霁放软了声音,又往前凑了半寸,指腹轻轻碰了碰小儿沾着泪的脸颊,“不哭了,是我吓着你了,我的不是。你瞧,我不是怪人,你看……”
他说着还故意眨了眨眼,把面具往身后藏了藏,努力摆出最温和的模样,连声音都放得更轻,生怕再惊着眼前这团哭唧唧的小团子。
那稚童怔怔望着他,一时竟忘了哭,抽噎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李霁见他平复下来,松了口气,柔声问道:“你可是与阿娘走散了?”孩童怯怯点了点头。
“那你可还记得家在何处?”孩童小声应着记得,却又委屈地低下头,说自己辨不清方向,寻不回路途。
李霁伸手将他从地上轻轻拉起来,细心替他拍去衣上尘土,“莫怕,我送你回去便是。”
他回头望向赵仲钦,却见那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方才孩童摔倒之处,似是思绪飘远,不知想起了什么。
李霁见状,故意稍稍提高声音唤他:“郎君,我们将这小郎君送回去吧。”
赵仲钦这才回了神,缓声应道:“好……”
李霁唤过赵仲钦,脚步却未停,心中只念着早些将孩子送回家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