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挑眉:“我一月前给师傅写了信,如今想必早该到了。你去取来。”
时珩砸了砸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好。”说罢,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殿外去。
闲散的日光在殿内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晕,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尘埃,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时珩走了进来。他手里攥着一封封蜡完好的书信,走到案前时,还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把信往案上一放,便顺势凑到李霁身侧,下巴搁在桌面上。
李霁捻起那封信,摩挲了两下封泥,抬手轻轻一挑,封蜡应声碎裂,露出里面淡黄的信笺。
“来看看。”他将信笺摊平,往时珩那边挪了挪,两个脑袋瞬间就凑到了一处。
时珩清醒了大半,眼睛瞪得圆圆的,伸长脖子往信上看。“呀,是大师的信啊!”
李霁无奈抬眼瞥了他一记,又立刻落回信笺之上。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笺上的字迹,墨色苍劲。
他看向信中内容。
为师近日身子康健,只是俗务缠身,一时半会儿尚不能入京。你与衡小子近来如何?衡小子身子可还安稳?你们何时得空,便回江南看看为师,来时多备些美酒,不然,就不许踏入师门一步。
对了,你此前问及的剑谱,并非收错,是为师一时疏忽装错了地方,不打紧。
你且妥善收着,闲时便多翻览细品。若要习武,那你就记住,剑理亦同世理,招式皆自人间来。体察世间百态,将所见所感藏于心间,比一味苦练更能悟得真意。
一招一式不可急躁,根基扎实,剑势方能沉稳立住,于你日后大有裨益。待他日为师重返长安,再亲自取回此物,看你究竟悟透几分。”
根基、所感……看来是这老东西自己悟不出,故意把难题推给了他。李霁腹诽。
思绪正辗转间,身旁的时珩却突然发难,一把拽回了他的注意力:“师父这般偏心,亲弟子的名讳记得真切,倒把我的名字,这般胡乱写错。”
李霁看他垮起一张小脸,掌心轻轻一摊:“错就错嘛,他年纪大了,些许笔误,也情有可原嘛。”
李霁忽而忆起什么,眉眼弯弯漾开笑意:“再说了,他还惦记着你的身子呢。”时珩倚在案旁,闻言动作一顿,腮帮子轻轻鼓了鼓,“行吧行吧。”
李霁低笑一声,抬手自腰间系带中,掏出一方折得齐整的纸笺。时珩见状,调侃他:“你这也太警惕了,一直带在身上。”
李霁不言,缓缓将剑谱展开。时珩抬眼望他,“你又要做什么?”李霁朝他抬抬下巴,“研究研究,师傅都那般说了,想必是好宝物。”
两人的头又凑到一块,时珩盯着纸上潦草的剑式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挠了挠头,“带着它这么久了,我还是看不出这哪边是头哪边是脚。”
李霁试探地问:“你的剑呢?”
时珩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空如也。“许是……许久不曾用,丢在哪个角落了。”
李霁心头一松,故意指责道:“怪不得阿娘常说,你与我功夫半斤八两。连剑都不佩,你如何护我?”
时珩被他说得脸上发烫,正欲辩解,李霁却站起了身,朝门口走去。衣袂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飞扬。
“你去哪?”时珩连忙跟上。李霁转过身,朝他递了个桀然的眼色:“走,随我去寻一柄绝世好剑!”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皇城的宫廊之间。行至转角,忽见李亦承与光禄大夫站在大树下低声商议着什么。
李亦承听完光禄大夫所言,微微颔首,二人相视一笑,分头离去。
李霁不动声色地跟上,脚步不快,却稳稳落在李亦承身后。一路跟随至城门,眼看便要出宫,李霁才扬声唤住:“皇兄这是要出宫?”
李亦承步伐一顿,眸色瞬间暗了下来,沉吟两息后方才转过身,面上堆起温和笑意:“往公主府一趟。五弟可要同往?”
李霁唇角一勾,“弟今日出宫,是去寻一件宝贝。皇兄若在公主府中,待宝物到手,弟便直接带去公主府,供皇兄一观。”
李亦承眼底含笑:“好。那孤,便在公主府等候。”他说完就转身便踏出城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身后的时珩悄悄靠近一步,小声问:“你……真要去?”
李霁懒散地抱起双臂,身子微微往后仰去,“我不会去。”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他也不会等我。”
……
长安街头热闹,夏日炎炎,酒旗迎风招展。
李霁用面具遮面,看似随意闲逛,实则暗中留意周遭兵器铺的动静。
二人就这般沿街散步,不觉间已是好几个时辰过去。天光慢慢向西倾颓,日影被拉得悠长,街边檐角投下的阴影渐渐漫过石路,燥热的空气被清凉侵占。
已经逛过数家铁铺,时珩早没了起初的兴致,偶尔随手拎起一柄钝剑胡乱比划两下,便恹恹放下。
李霁始终未看上一眼,他虽不通铸剑门道,眼光却刁钻得很,兵刃优劣只一眼便能看透,这般挑挑拣拣,竟无一柄能入他眼。
街市上灯火次第亮起。
行至一条深巷,忽见一间门面不大的铁器铺,帘内斜倚着一柄剑,竟格外入眼。
剑身通体泛着黑红相间的纹路,像极了暮色燃尽后的余烬,又似流云缠血,光看色泽,便美得邪异而华丽。
时珩看出了李霁的犹豫,于是先一步推门走了进去,“掌柜,看看这剑。”
铺子里的掌柜正低头打磨着小巧的铁器,他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听到这话,他爽朗地笑道:“小郎君好眼光!这可是我亲手锻造的‘赤霞影’,难得的好货色!”
李霁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剑鞘,那股流光的质感让他心头一动。他抬头问老板:“这剑,可好?”
掌柜一拍大腿,拿起剑“锵”地一声拔出鞘,剑光流转,黑红的纹路在灯光下隐隐流动。
“好!极好!”他大吹特吹,“此剑锋锐无比,削铁如泥,且剑身带着天然红纹,那是火中淬炼的真章!寻常侠客得了它,那是如虎添翼!小郎君若是喜欢,我给你算便宜点!”
李霁静静听着,眼底波澜不惊,什么削铁如泥,他半字不信。但那抹融汇的颜色,确实好看得紧。
不过才看了片刻,竟生出几分爱不释手的意动。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耳畔响起,轻得像一缕风,却又精准地落在李霁耳中:“真是罕见,只会喝酒看戏的小郎君,竟是看起剑来了。”
李霁下意识转身,不料动作太急,肩头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身体。
赵仲钦向后撤了半步,刻意与他拉开了距离。
李霁抬眸,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自上次争吵过后,他们有一个月未见,李霁日子过得如流水,可此刻面对面,他心底竟莫名涌上一股赌气般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