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语岑几乎是闯进门内,脚步还未站稳,便扬声唤了一句:“阿兄。”
她生得灵动明艳,眉眼微挑,肌肤莹白如玉,一身淡蓝襦裙,更衬得身姿纤细,娇俏动人。
崔语岑是赵仲钦舅家的女儿,崔家老来得女,自幼被捧在心尖上宠着,性子率真直白,从不懂藏着掖着。
儿时初见赵仲钦,长辈教她唤表兄,她摇头,说表兄二字太过生分,软磨硬泡要叫阿兄,这一叫,便是许多年。
赵仲钦听见这声熟悉的呼唤,抬眸望去,原本凝在眉间的冷瞬间柔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狼毫笔,直起身,伸手轻指桌旁的椅子,示意她过来落座。
崔语岑走到桌边坐下,脊背绷得笔直。
赵仲钦从案后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他见她一路跑得脸颊泛红,伸手便要去拿桌角的茶壶,想为她倒杯温水缓气。指尖刚触到温热的壶身,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一把按住。
崔语岑抬着头,一双水灵的眼睛直直望着赵仲钦,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袖,直截了当地开口:“阿兄,卫崇光为何还未回来?”
她问得直白,声音有些急颤。赵仲钦看着她紧绷的脸,心中了然。
他正准备开口安抚。
崔语岑就先截断了他的话:“阿兄不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来搪塞我,你上月就同我说,这个月定会回来,可如今都快到月底了,他人还不见踪影。他莫不是又要叫我再等上一个月?”
赵仲钦无奈叹气:“你这般纠缠不休,他又怎会心悦于你?”
他稍顿,语气沉了几分:“小语,你与崇光虽有婚约在身,可他早已表明心意,从无半分喜欢你。你纵然一腔情意,这般执着下去,于他而言,也只剩厌烦罢了。”
瞧着崔语岑眸底渐染的委屈,赵仲钦心下一软,连忙软下声音来:“你且收收这骄纵任性的小性子,安安静静等他归来便是。待他回府见你这般不同,说不定便转了心意,对你另眼相看了。”
他唇角微扬,眸中含着浅淡的玩笑,静静望着眼前的小娘子。
崔语岑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竟真的泛起了微光。
她略一思忖,连忙抬眼望着赵仲钦:“那他归来之时……不对,只要他有书信传至你处,阿兄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赵仲钦应道:“知道了。”
崔语岑这才放下心来,起身便要离去,行至门口忽又顿住脚步,回头冲赵仲钦明媚一笑:“阿兄,我先走了。”
说罢,便提着裙摆快步离开了。
林樾自门侧悄然现身,望着崔语岑远去的背影,低声开口:“崔小娘子又来寻问卫都尉的消息了。”
赵仲钦闻言,不动声色轻叹了一声:“崇光若是回来,往后怕是再无一日清净日子可过。”
林樾刚轻点下头,便对上赵仲钦淡淡扫来的目光。对方端起茶盏慢啜一口,扬起眉毛,眼神戏谑:“练完了?”
他心头一紧,立刻收敛神色:“属下……这便去练。”
话音未落,已是提剑快步退了出去。
……
正午日头正好,暖光穿窗而入,在殿内铺了一地鎏金。握兰殿里静得很,连风吹柳枝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霁与时珩并排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腰背挺得笔直,远远望去倒像是在静心打坐。
可不过片刻,时珩眼皮底下的眼珠就开始滴溜溜地乱转,端正的坐姿也悄悄歪了半边,一条腿还忍不住轻轻晃动。
时珩瞥了李霁一眼,看他一动不动,还真以为他在静心思过。
孰不知,李霁现在满脑子都是,好渴啊有水就好了、有没有吃的啊,来人给我喂点吃食……
时珩憋了半晌,终于是憋不住了,他觉着再不活动,浑身骨头都快僵了。于是偷偷掀开眼皮,又偷瞄了身侧的李霁一眼。
见他依旧纹丝不动,自己就先悄咪咪伸了个懒腰,结果没坐稳,身子一歪,差点滑到李霁腿上。
他急忙扶正身形,往下扯了扯凌乱的衣襟,装模作样地重新闭上双眼。可是实在无聊,他便玩起了唇角,一会儿嘴角咧开,一会儿嘴角下弯……
殿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时珩就时不时睁开眼看看,又重新闭上眼,一脸“我正在专心打坐勿扰”的模样。
那紧绷的表情,还是泄了底。
又过良久,李霁也坐得臀头发酸,双腿发麻了,才缓缓睁开眼。
日光恰好穿过窗纱落在他面上,映得一双浅棕色的瞳孔清透如琉璃,细碎光斑在眼睫间轻轻跳动。
他还未缓过神,时珩忽然“咚”一声跪在他面前,抽泣几声:“那纸上画的鬼怪,怎么看都是站着的吧,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打坐三个时辰?再坐下去,我双腿怕是要废了。”
李霁一怔,眨眨眼,伸手轻轻推开他凑得极近的脸,强装镇定道:“师傅说了,做何事都需先静坐片刻,静心养性,方能事半功倍。”
时珩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小声嘟囔:“说是静心养性,其实三个时辰都在想着哪间酒肆的酒最醇厚呢吧……”
李霁轻啧一声,懒得再与他争辩,转身走到案边坐下,拿起那张被两人议论许久的残卷,走到太阳之下,细细端详起来。
阳光落在纸上,那些潦草杂乱的墨痕被照得清晰几分。
他看得极认真,抬起手掌轻轻拂过纸面,他眼底忽而一亮。
李霁连忙回头唤人:“时珩,你过来。”时珩一听,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坐到他身边:“可是看出什么名堂了?”
李霁指着纸上一处还算规整的墨迹说:“你看这里,一笔一画虽潦草,却有姿态,像不像一个小人?”
时珩睁大眼睛瞅了半天,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像。”
“……”
李霁举着残卷的手一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空气凝固了许久,李霁深吸一口气:“你细看,这小人的姿态,分明是在舞剑啊。”
“没看出来啊。”时珩老老实实回答。
“你闭嘴。”李霁当即喝住他,“我这般认为定不会错,这绝非孩童随手涂鸦之作,定是某位高人留下的剑谱,师傅定然也是看出来了,所以决定把这东西传给我。”
时珩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歪头小声嘀咕:“高人所画的剑谱……怎会这般潦草,怕是不太通文墨吧。”
李霁额角青筋微跳,冷冷瞥他一眼,“我看你是不通拳脚,想挨打了。”
时珩一听,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嘴,只敢偷偷抬眼瞄了瞄李霁的神色。
李霁无奈扶额,对着这呆愣的家伙,半点脾气都无。
他轻轻将那卷残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收在一旁:“这剑谱残缺不堪,许多地方都已模糊不清,如今于我们也无甚用处。你仔细收着,莫要弄丢了,等日后再回江南,便将它归还给师傅。”
时珩点头应下,殿内这才恢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