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挽回北京的第三天,乔乐强行把她从公寓里拖了出来。
“你已经在屋里窝了三天了,”乔乐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三杯奶茶,另一只手撑着门框,大有一副“你不出来我就赖在这儿不走”的架势,“苏念说你除了出门找声乐老师和台词老师上课,其余时间全在对着那只丑兔子发呆。今天必须出来。我好不容易调休,你可别当那渣女。”
宋挽被她拽着换了件外套,推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灰色的丑兔子。
它歪歪扭扭的纽扣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歪着脑袋,像是在说“去吧”。
她把兔子拿起来放进包里,跟乔乐出了门。
声乐课是提前约好的,老师姓郑,在圈子里教了二十多年,带出过好几位一线歌手。宋挽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捏着谱子,郑老师弹完前奏,她开口唱了头几句,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郑老师没打断她,让她唱完整段副歌,然后合上钢琴盖,指了指旁边那把空椅子。“宋老师,你今就到这吧,你今天不适合上课。”
宋挽把谱子放下,说了句对不起。
郑老师摇摇头,说不用对不起,基本功还在,只是心不在这里。
乔乐在旁边咬着吸管,压低声音跟苏念说你们这声乐课教得也太哲学了。
苏念说郑老师一直都是这个风格,上他的课要么哭要么悟,二选一。宋挽没有选。她把谱子翻到第一页,说再来一遍。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钢琴伴奏重新听了一遍,然后开口。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脑子里那些画面——高中教室窗外他走过的那截手腕,体测终点他递过来矿泉水时被阳光遮住的侧脸,消防通道里他把她的后脑护在掌心和墙壁之间、听见门外有人经过时下意识收紧的手臂。她把所有画面都接在嗓音里,压在咬字上,尾音微微发颤,不是技巧的瑕疵,是心跳的余震。
郑老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一遍可以了。
宋挽把谱子合上,放在钢琴上。她的手指在谱子封面轻轻划过,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三则未读消息,最新一条发在刚才她唱歌的时候——“到北京了吗?注意安全。”前面两条,一条是昨晚发的“冷吗”,一条是今早发的“睡了吗”。她看着这三个问句,想起他每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敢用一个问句来靠近她。
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钢琴上,屏幕朝下。
晚上,三个人找了家常去的私房菜馆,包厢不大,隔音很好。乔乐一坐下就开始吐槽她们编辑部最近来了个新人,连标题都不会起,每次都要她帮着改。苏念说那不挺好,说明你不可替代。乔乐说不可替代有什么用,工资又不会涨。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忽然安静下来,看着宋挽。宋挽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嚼了很久,说味道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苏念和乔乐对视了一眼,没有追问。
宋挽一直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他的头像上还挂着那个未读红圈。她打开了对话框,把那三条消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冷吗”、“睡了吗”、“到北京了吗?注意安全”——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哪个词太重会把她推得更远。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与此同时,横店。
陆沉舟刚从方远山的临时办公室出来,开了一整个上午的会。派出所和文旅局来现场看过之后决定维持停拍决定,理由很充分——粉丝和代拍围堵老厂区,严重干扰周边秩序,需要等舆论降温。剧组场地方已经发函催了三次。方远山全程黑着脸,等那些人走了以后才狠狠骂了句脏话,说这戏要是拍不完他就退休。
陆沉舟说场地那边他去沟通,品牌方的事他自己处理,公关已在拟声明。方远山问他宋挽那边怎么样了,他停了好一会儿,说她已经回北京了,具体不清楚。方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回去好,躲躲消停,这边太乱,不适合她待。
下午公司高层打了很久的电话来施压。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急,语速越来越快,措辞越来越冷。
陆沉舟靠在酒店的窗边,从头到尾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窗外横店的天空灰蒙蒙的,片场那些灰蓝色的站台墙隔着很远的距离也依稀能望见。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折,看着站台的方向,想着她那天在站台上等自己,等了很久。他说车没来,她说等了很久。他那时候等了很久,这次也一样。他只是在等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机。
手机响了。
是姜朗——一个说唱歌手,他们好几年前在一个音乐节后台顿相识。那时候陆沉舟刚拿了最佳新人奖,姜朗则是第一次上音乐节,紧张得在后台打了一套军体拳。后来熟了,经常一起约酒。姜朗是那种心里藏不住话的人,嘴巴比脑子快,什么情绪都要掰开揉碎了往外倒,和陆沉舟完全是两个物种。
电话那头姜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说他和周晏宁、林眠夫妻两刚录完一档综艺节目,正好路过横店,问他晚上有没有空喝一杯。“周影帝说了,你要是不出来,他就亲自去酒店揪你。”
陆沉舟没由来地感到一阵难得的放松,他说好。
傍晚的私房菜馆包厢里,桌上摆满了菜,谁也没动几筷子。酒过三巡之后,陆沉舟简单的说了一下事情经过。他知道这几个货能特意过来,绝非是路过这么简单。
能让他们乐此不疲的,无非就是自己身上那点八卦。
而现在,他也乐于分享,当然,仅限于他们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