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笙回到家,像往常一样,她站在玄关换了鞋,把包挂好,去洗了手,走进卧室,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椅上。整个过程她的大脑都处在一片奇异的空白之中,突然她脑海里响起她刚才说的话。
‘我也想告诉你,我每次来这里,都很高兴。’
这句话竟然能从她嘴里说出来,她应该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这不是她会说的话,这不是一个在社交场合连自我介绍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那句话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坦然和勇气,像是一个藏在她身体里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挤了出来,替她说了。
余笙把脸埋进手掌里,感觉到掌心贴着发烫的脸颊。
“完了,”余笙意识到,“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余笙开始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她说了那句话,没有等柯斯朗的反应就直接转身走了。她为什么要走?对了,是害怕看到他的表情。
如果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怎么办?如果他笑她怎么办?如果他只是淡淡地“嗯”一声表示知道了怎么办?每一种可能性都让余笙觉得窒息。
还有一种可能性,她不敢去想。
余笙抱住抱枕,捂住自己的脸。
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
整个人逐渐红温。
余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谁的消息,沈瑶?还是……她没有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完,就飞快地把手机扣了回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拿起了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余笙告诉自己,这说明一切正常。如果她说的话很奇怪,柯斯朗应该会发消息来问“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之类的。他没有发消息,说明那句话在他的理解范围内,说明那句话很正常,说明她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
这个逻辑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她站起身,去洗澡,洗完澡后躺在床上,关灯,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听到窗外的人声和车声渐渐消失,看到夜空逐渐变亮,听到鸟鸣声,听到车声和人声逐渐恢复。
余笙她失眠了。
周末,余笙过得比平常不一样。
余笙看了两部最新电影,读了一本沈瑶推荐给她的小说,给自己煮了一锅拉面,甚至还给阳台上的几盆绿植施了肥。那些绿植是她搬进来的时候买的,买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要好好养护,结果三年过去了,它们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她发现自己最近开始在意这些东西了。绿植的叶片边缘有些发黄,她把黄叶一片一片地摘掉,用湿纸巾把叶片上的灰擦了擦,然后给每一盆都按分量来浇了水,研究下多少天施肥一次。
余笙做完这些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阳台上那几盆绿油油的植物,忽然觉得这个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空。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住的地方空荡荡的,实际上还挺满。
周一。
余笙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沈瑶发来的。
“余笙!周三王奶奶家你还去吗?我这周有个小组讨论去不了,你要是一个人不想去的话就跟方宁说,她会安排的。”
余笙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沈瑶:“我会去的,我一个人可以的。”
上周六邻里节,她能一个人在小活动室里待能待一整天,接待了好十几位来参观的人,跟每个人都说了话,甚至还帮一个老奶奶挑了礼物。这些事情她都能做了,那一个人去王奶奶家,应该也没问题。
到了周三下午,当余笙站在王奶奶家楼下的时候,她开始觉得她自己自信到“应该没问题”,这个判断可能下得太早了。
楼道里的光线还是那么暗,墙皮还是那样剥落,空气中还是那股淡淡的樟脑丸味。余笙站在一楼到二楼的拐角处,看着那些需要她一个人爬上去的楼梯,十五级到二楼,十五级到三楼,再十五级到四楼。
今天没有人走在她前面。
余笙深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开始上楼。
每到一个拐角,余笙都会停一下,她需要确认自己还在往前走。她的心跳很快,她在适应一种新的节奏。
到了四楼,余笙站在王奶奶家门口,抬手敲了门。
余笙敲门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一些,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把自己吓得用另一只手捂住敲了门的手。
王奶奶的家门很快就开了。
王奶奶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头发比上周梳得更整齐了,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余笙一个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随即又往余笙身后看了看。
“沈瑶呢?”
“今天她要上课,来不了,”余笙说,“今天就我一个。”
王奶奶的表情疑惑了下,不过很快就重新展开了笑容:“一个人也好,一个人也好,快进来。”
余笙心想王奶奶不会误会沈瑶不想来了吧?
余笙进屋之后,发现茶几上的水果盘换了新的品种,今天是桃子和李子还有几根香蕉。茶具也已经摆好了,紫砂壶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茶叶罐,罐子上写着“铁观音”。
“今天泡这个,”王奶奶指了指茶叶罐,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期待,“我女儿上个月寄回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喝,等着你们来呢。”
余笙拿起茶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茶香清冽,带着一股幽幽的兰花香。她自觉地去温了壶,置了茶,冲了水,动作比上次更流畅了一些,倒水的时候手腕稳住了,水流均匀地注入壶中,没有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