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那张苍老而慈祥，但又有种奇异的美丽的脸庞。

周时染顺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坐下来。

手掌心的纹路干燥而温暖，他顺势坐到她对面——顾夫人抬了下眼镜，温暖地笑道：

“丞丞，你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

“昨天还只有这么一点呢！”，她比划了一下，上下打量周时染，露出惊喜的神情！似乎对他长大后的样貌很满意。

周时染完全愣住了，“......”

他不懂，都离得这么近了怎么还可能会认错？

那可是她的儿子。

哪怕周时染和顾月丞身材再相像，这也太离谱了！但他出于礼貌，一言不发。

只微笑地点了一下头。

周时染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方才顾夫人在席间也是低头吃饭一言不发，他原以为是性格如此，现在看来另有隐情。

但很显然，顾夫人是很喜欢小儿子的，连说胡话都在叫他的名字。怪不得人家说最小的儿女向来是最受父母疼爱的，贴心的小棉袄么！

顾夫人笑眯眯道，“丞丞，黄色头发好看！”

“......”，周时染勉强笑了一下。恐怕也只有她会这么想了。

他局促地摸了一把粗糙的头发，桌上的红色千纸鹤在风中熠熠生辉。顾夫人道：

“你喜欢？我来教你。”

“这样丞丞以后长大了也可以去追喜欢的女孩子了”，她慈爱地摸摸周时染的头。

“......”，周时染不由得露出一个苦笑。

她苍老的手指牵起一只小巧灵动的红色千纸鹤，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眼神还停留在昨天：

“那时候你爸爸，也给我折了很多这样的......”

她也许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唯独这件事她没有忘。

周时染学会后，默默地给她折了很多的千纸鹤——天色渐暗，风乍起，吹落了很多纸鹤。周时染都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一旁大个儿的玻璃罐里。

玻璃罐是那种老式的糖罐，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了。

玻璃糖罐在晚风中闪烁着琉璃般的光彩，里面盛满了红色的千纸鹤，别提有多漂亮了。

黄昏中，这一幕岁月静好。

～

顾老爷子透过顾月丞身后的窗户看到这一幕，僵硬的神色渐缓。

他缓和了语气对小儿子道，“我老了，很多事情要你们自己做决定，管得了你们一时管不了一世！”

顾月丞点点头道，“是。”

顾老爷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你也已经长大了，希望你自己心里有数，不要再像你大哥一样——”

顾月丞淡淡打断他，“大哥他只是嘴硬心软。”

“哼！”，顾老爷子哼了一声，“你倒是看得清楚！”

他对顾月铭下了四字箴言，“任意妄为！”

顾老爷最后道，“总归你姓顾，顾家总还是要靠你们的。”

言外之意，顾家不仅仅是一个血缘，而是一个传承。

顾月丞嘴角露出笑意，“嗯，我知道了，爸爸！”

～

晚风渐渐凉了。

顾月心旗袍外披着披肩找到他们的时候，甜甜叫了一声，“小染！”

她蹲下来蹭了蹭母亲的手掌心，让佣人搀扶着她回房。

然后她轻挽着周时染的手臂四处走了走，聊了一会儿，顾月心突然道：

“不好意思啊小染，我妈妈她其实有阿兹海默症。”

“......”，阿兹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症”。

听说越是年轻时聪明绝顶的人到了晚年越容易中招——顾夫人年轻时听说还曾当过一段时间的大学教授。但后来得了精神分裂症不能任教，晚年又患上了阿兹海默症。

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眼看着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无疑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所以顾老爷才决定早早放权，和妻子早日安享晚年。

无论多有钱权的人，得了老年痴呆都遭人嫌弃。

顾月心有些悲伤地道，“我妈妈有时候记事不清了，小染你不要介意。”

周时染笑道，“怎么会？顾夫人很好！”

“还教我折千纸鹤来着呢！”，他的笑容发自内心。

顾月心看着他面色复杂。周时染的确很善良，而且是发自内心的纯良——怪不得她那个便宜弟弟会被他吸引。

这再自然不过了！

善良这种品质如今虽然老套，在他们这种人眼里尤其不屑一顾！但等真正遇到了，他们却只会想要攥紧在手里不放开！

她是这样，顾月丞是这样，就连她大哥顾月铭也是这样！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追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