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沙沙作响。
简漾心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域以为她会再次拒绝,她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
“哥,我们是一家人。”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周域心上。
一家人。
多么冠冕堂皇,又多么残忍的界限。
他脸色微微一白,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我知道。”他哑着嗓子,“可我……”
“别说了。”简漾心轻轻打断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快被她强行压下去,“雨好像小了,我自己可以回去,你也早点回公寓吧。”
她说完,不等周域反应,转身冲进雨里。
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没给他任何挽留的机会。
周域僵在原地,举着伞,半边肩膀湿透,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半分凉。
伞沿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像他碎掉的心跳。
他终究,还是吓到她了。
简漾心冒雨跑回宿舍,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看上去狼狈不堪。
尹诺看见吓了一跳:“漾心!你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嗯。”她应了一声,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进浴室,热水冲刷下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冲不散心底的冷。
刚才周域眼底的压抑、认真、还有那一丝卑微的等待,清晰得历历在目。
她不是没有触动。
少年纯粹又滚烫的心意,谁能完全无动于衷。
可那点触动,在多年的恨意与母亲的委屈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
从住进周家那天起,她就没有心软的资格。
周域的喜欢,越真挚,越热烈,就越适合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洗完澡,她擦着头发出来,手机屏幕亮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周域。
【淋雨了有没有感冒?】
【有没有退烧药感冒药?】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
【以后我不会再提,你别不理我。】
一条接着一条,满是慌乱与小心翼翼。
简漾心看着,指尖划过屏幕,最终只回了四个字:
【我没事。】
简单,冷淡,又带着一丝距离感。
周域几乎是秒回:
【没事就好,早点休息。】
她放下手机,不再理会。
拉开抽屉,翻开那本“棋局”笔记本,在之前那行“周域,动心,可控”后面,又添了一句:
【越界,压制。】
字迹依旧冷硬,没有一丝温度。
周五放学,周域没有再主动找她。
他像是真的听话,把所有心意都压了下去,恢复了从前的冷淡疏离,只是眼底深处的在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校园,没有同行,没有交谈,像两条真正的平行线。
简漾心坐上公交,看向窗外,周域的车缓缓从旁边驶过,车窗半降,她隐约看见他紧绷的侧脸。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克制也好,隐忍也罢,都无所谓。
周末一到,回到那个封闭的别墅,所有在学校刻意拉开的距离,都会被瞬间拉近。
那里才是她的战场。
公交车驶入别墅区,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润清新。
简漾心推开别墅大门,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周承安在厨房帮忙,苏晚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一切和往常一样,温馨得像一幅不会褪色的画。
听见动静,苏晚抬头:“回来了?”
“妈。”她笑了笑,换上拖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周域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湿气,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顿了顿,又飞快移开,声音平淡:“我回来了。”
“哥。”简漾心乖乖开口,温顺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域喉结微动,嗯了一声,径直上楼,没有多停留。
周承安从厨房走出,笑着看了一眼楼梯口,又看向简漾心,语气随意:“小域最近好像心事很重,你们在学校,是不是闹矛盾了?”
简漾心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乖巧:“没有啊,在学校都各忙各的,没怎么说话。”
“那就好。”周承安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很快又消失,“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
“我知道,叔叔。”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锋芒。
周承安已经开始怀疑了。
怀疑周域的异常,怀疑她的心思,怀疑这个家里,正在发生他掌控之外的事情。
很好。
怀疑越深,他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而周域,就越容易在父亲的试探与她的温柔之间,彻底偏向她这一边。
晚饭时,气氛有些微妙。
周域沉默地吃饭,很少说话,却依旧习惯性地把挑掉刺的鱼肉、没有肥肉的排骨,悄悄夹到她碗里。
动作自然,不动声色。
简漾心安理得收下,轻声道谢,没有多余表情。
周承安看在眼里,嘴角的笑容不变,握着筷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他开始不安了。
而这,正是简漾心想看到的。
晚饭结束,周承安照例走进书房,关上门。
苏晚回房休息,客厅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安静,压抑,却又暗流涌动。
周域坐在沙发另一端,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给她讲题,只是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反复滑动屏幕,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简漾心安静地翻着习题册,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异常。
过了很久,周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那天……对不起。”
简漾心翻书的手顿住,抬头看他。
“我不该逼你。”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地面,语气沉闷,“以后我不会再提,你别往心里去。”
他在妥协。
在退让。
在把自己滚烫的心意,硬生生按进心底,假装从未存在。
简漾心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沉默片刻,轻轻开口:
“哥,你不用道歉。”
周域猛地抬头看向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又安静,眼底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你对我好。”她轻声说,“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句话,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周域灰暗的心底。
还不是时候……
意思是,以后可以?
他眼睛微微一亮,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好。”他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我等。”
多久都等。
简漾心看着他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睛,心底冷笑,面上却温柔浅笑:
“快了。”
快了。
等你彻底站在我这边,等你亲手撕碎你父亲的伪装,等这个家彻底崩塌的时候。
一切,就都该结束了。
客厅里的灯光温暖柔和,落在两人身上,画面安静又暧昧。
周域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希望,对未来充满期待,坚信只要他等,就一定能等到她点头的那一天。
他从未想过。
他等的不是爱情。
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