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在佘青的意识中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就被他推出了思考的范围。不是因为他不想面对,而是因为他现在没有面对它的资格。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夜风中失温,他的精神力的储量已经低到了危险的程度,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
他没有强行进入伊恩的精神海。这是一个选择。一个在零点几秒内做出的、包含了无数个因素权衡的选择。他可以在那些蛛丝穿过壁垒之后继续深入,他可以找到伊恩精神海中最破碎的那块碎片,他可以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自己的精神力作为粘合剂,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回去。他可以做到。他曾经做到过。他甚至可以比过去做得更好,因为现在他的精神力经过了那场火海的淬炼,比以前更细腻,更精准,更有韧性。
但他没有,他只是做了一次最简单的疏导。那些蛛丝在伊恩的精神壁垒内侧轻轻地拂过,像是用最软的羽毛在最敏感的皮肤上扫了一下,不深入,不介入,不做出任何改变,只是把那些积压在精神海入口处的、过多的、已经快要溢出来的负面情绪轻轻地拨开了一点,腾出一个小小的、刚好够伊恩喘一口气的空间。
就是这样。
没有更多了。
佘青甚至没有等那些蛛丝完全收回来,就感觉到了伊恩的变化。变化来得很慢,不是因为效果不明显,而是因为伊恩的理智和本能正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他的身体已经接收到了那些蛛丝传递的信号,但他的大脑还在拼命地否认这个信号的存在,否认自己正在被一个向导安抚的事实,否认自己在这个向导的触碰下正在以一种不可控制的速度平静下来的事实。
但蓝色回来了。
是从瞳孔的最深处开始出现的,像是一块被黑色冰层覆盖的湖面,在某一个温度升高的瞬间,冰层的最薄处开始融化,露出下面封存了不知道多久的、清澈的、蓝色的湖水。那抹蓝色从瞳孔中央向外扩散,速度不快,但不可逆,像是某种被按下了就不能再暂停的化学反应的进程,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那片扩散的黑色。
伊恩能感受到对方的力量犹如甘泉,解救了濒死的他,如果佘青睁眼,就能看见那双正在变回蓝色的眼睛,漫溢的情愫,厚重不一,其中包含了许多秘密。
而佘青困扰于,伊恩通过这种方式告知了他曾经的痕迹,那么他的每一步是否都是被计算,被引导,是否他像一个玩具车,被拉动了发条,对方只是戏谑的看着他挣扎到竭尽全力,最后麻木崩塌。
:不。
他从不在任何人的计划之内,同样,他没有像伊恩期待的那样,向他求证曾经,他依旧站在风口边,随时都会消散,伊恩也好,迟烿也好,他都不应该和他们牵扯。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佘青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它。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存在于他的意识中,不是需要论证的命题,不是需要推导的结论,而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刻在他骨头里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事实。
不应该,哨兵和向导之间的关系是一种不对等的、危险的、一旦建立就很难彻底切断的联系,它不是你想保持距离就能保持距离的,它会在你不知不觉中改变你,影响你,让你在考虑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不再只是考虑自己。
他已经和迟烿有了那种联系,迟烿现在是他的哨兵了。
佘青的脑子里闪过这个事实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伊恩的肩膀上,那些蛛丝还没有完全收回,伊恩的蓝色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清澈。而他想到迟烿,想到那个在火海中不肯放他走的、把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脖颈暴露在他面前的那个年轻的、狂妄的、野性的哨兵,想到那条缠绕在他手腕上的、用尽了一切力气表达“别走”的小蛇,想到迟烿说的那句,不,迟烿没有说那句话,迟烿没有用语言表达过任何东西,但迟烿的灵魂在精神海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无声地尖叫着同一句话:
“亲爱的,我已经在为你赴汤蹈火了,还要质疑我的真心吗?”
佘青的嘴角依然没有任何弧度。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东西。但他落在伊恩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在夜风中已经变得冰凉的手,在那道念头闪过的时候,极轻极轻地,收紧了不到一毫米。
只是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它发生的那一刻。
迟烿是他的哨兵了。这个事实不需要他的同意,不需要他的许可,甚至不需要他的认知。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不管水面上的波浪怎么翻涌,水底的石头都不会改变自己的位置。
夜色更深了。
佘青的手指终于从伊恩的肩膀上抬起来,动作轻得像是在取下一片落在他人身上的落叶。他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自己的膝盖上,五指张开,贴在那些冰凉的、没有温度的皮肤上。
风又大了些。他的头发在风中晃了晃,那些还没有被完全解开的结在气流中互相拉扯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永远不会分出胜负的拔河比赛。他的嘴唇上的裂口在干燥的风中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痛是细密的、持续的、像无数根针同时在刺的痛,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已经习惯了太多的东西,多到“习惯”这个词本身都已经无法承载了。
在这个夜风呼啸的废墟边缘,在这个没有星星的、被云层压得很低的天空下,佘青盘腿坐在地上,面前蹲着一个正在从狂化边缘被拉扯回来的S级哨兵,身后昏迷着一个被他亲手打晕的帝国皇子,而那个和他建立了联系的、应该为他赴汤蹈火的哨兵,此刻正站在某个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地方,把自己烧成了一团沉默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地、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像是在催促什么还没有到来的东西。
那一下敲得极轻,轻到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