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伊恩转了回来,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解释,没有否认,没有任何感情的流露。他只是把身体转回去,面朝前方那片被夜色逐渐吞没的城市废墟,右手垂下去,指尖碰了碰车门把手。
茉莉没有松手,她盯着伊恩的后脑勺,盯着那些剃得极短的、在暮色中几乎是灰色的发茬,盯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踢了一下前座的椅背。那一脚正好踢在暮云的肩胛骨上。
“喂,你醒着神看着他。”
暮云转过头来。他的半张脸上糊着干涸的砂石和不知是谁的干涸血迹,黏连在一起,看起来像是脸上长出了某种粗糙的壳。另外半张脸在最后一丝天光里露出原本的轮廓,高鼻深目,线条锋利,紫色眼睛像两团被水泡过的火焰,冷冷地、警惕地、几乎是本能地瞪了过来。
像一头野狗。
不是那种流浪的、夹着尾巴的野狗,是被打断过脊骨又重新长好的那种,眼神里永远带着一种对疼痛的记忆和对再一次疼痛的戒备。他双臂剪在身后,不知道是被绑着还是只是维持这个姿势太久了肌肉已经僵住,但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转过来看着茉莉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茉莉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再说什么。一只手把佘青的脑袋轻轻托起来,换了个姿势让他的头枕得更稳些,另一只手把那件短了的外套往下拽了拽,盖住佘青裸露出来的脚踝。那些脚踝细得不像是成年男人的,骨节分明,皮肤薄透,茉-莉的手指碰到那些皮肤的时候,滚烫的触感让她哆嗦了一下。
还是这么烫,佘青的体温始终没有降下来。之前停车的时候她用外套浸了最后一点干净的水敷在他额头上,不到十分钟那布料就蒸得干透了,比她晒在沙漠正午太阳底下的毛巾干得还快。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佘青体内还在烧着某种她看不见的火,还是因为他被哨兵侵蚀后的身体在努力适应着,不管什么原因,佘青都在承受痛苦。
她只知道握住佘青的手的时候,那些指尖凉得不像话,而掌心又烫得像握着一块刚离火的石头,滚烫和失温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存。
她说不出这算什么道理,可是她有一瞬间厌恶了自己哨兵的身份,如果她也是向导,就不会像他们这些哨兵一样,看见向导就褪去人皮,犹如看见骨头的野狗,流着口水,眼睛放光,直到把向导吞入腹中,她自己最是知道,这些哨兵看佘青的眼神,都令她熟悉又后怕,她没有完全变成这样,可是总有一天,她也会,将向导变成食物,自己变成动物,好恶心,这些都好恶心,好想回去上学啊,不,上学还是不要了,哥哥赶紧好起来就好了。
少女的手从佘青肩头滑到他的指间,轻轻握了一下,她还是不想回到那么远了,那个时候没有佘青,她只是一个身在异乡读书的小孩,平静安稳的生活没有血雨腥风固然好,可是也没有佘青,一个会选择她的人。
从小学她就开始住校,父母在她记忆里都十分模糊,他们带着弟弟在外地工作,她上一次见他们的时候,弟弟已经快有她高了,他们依旧没有带上她,她永远的被丢在一旁,像垃圾一样,她原来很讨厌这个世界的,茉莉喉头滚了一下。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伊恩推开车门下去了。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彻底,像是某种宣示。外面的风沙立刻灌进来,一股干燥的、混合着尘土和腐烂气息的风猛地扑了茉莉一脸。她眯起眼睛从那扇裂了缝的窗户看出去,看见伊恩的背影,那件深色的衣服很快就被夜色吞掉了轮廓,只有一个灰白色的、剃光了头发的头颅在黑暗中移动,像是在巡视什么,又像只是在走。
她心里还是信任伊恩的。这信任说不上有什么根据,只是最基本的,猎手在没有得手之前,不会舍得松口的,
你看他,从一个长发懒散爱笑的漂亮外国人,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一种老婆跑了的沧桑感的陌生男人。
茉莉又叹了口气。她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少女从佘青身边慢慢抽身,动作轻得像是在拆卸一件随时会散架的瓷器。她用手背又试了试佘青的额头温度,那滚烫的触感让她眉心拧了一下,然后她站起身,弯着腰在车厢里挪动,像一只谨慎的、随时准备亮出爪子的猫。
临下车前,她回头看了暮云一眼。后座上的那个人也正在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光闪烁,半张脸上干涸的砂石灰壳在光线变化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地质层的纹理。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但茉莉知道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从佘青昏迷的那一刻起,这双紫色眼睛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佘青的身体。那种注视不是关心,甚至连好奇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无法自制的追踪,像饿兽闻到了血,像溺水者看见了浮木。
茉莉“啧”了一声,她还是不喜欢这个紫色眼睛的家伙。这种不喜欢的来源很多,但要让她一条一条列出来,她可能只能说得出最表面的那条:这家伙像个没长牙的小屁孩,每一次情绪的爆发和收敛都像是没有任何过渡,像是一盏灯在明灭之间没有任何渐亮渐暗的过程,只有开和关。
不过有伊恩看着呢,她还是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滑进了夜色中。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将那沉闷的、沉重的、各自怀着各自不可告人的心事的男人留在车厢里。风沙打在脸上,温度比想象中降得更快,沙漠的夜晚从不跟你商量。她缩了缩脖子,开始沿着光线稀薄方向小跑着追过去。
她得找到水和食物,她得找到能裹住佘青的东西,她得在天彻底黑透之前,给他们找到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茉莉在奔跑中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没有星星。这地方的夜空和她记忆里任何一个地方的夜空都不一样,那些星星像是被人从这片天上抹掉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没有尽头的黑。
在这片黑暗的边界上,那座曾经是城市的废墟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的骨架,嶙峋地横亘在天际线上。而在更远的地方,在某个人们还相信神的时代建造的教堂,那些尖顶的轮廓在最后一丝天光中依然固执地指向天空,指向一个不知道是否还在倾听的神明。
佘青说过他要走到那里去的,茉莉加快了脚步。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回响。
而在她身后,在那辆四面漏风的越野车里,佘青依然没有醒来。他的眼皮下面,眼球在快速转动着,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灼烧一切的大火。大火里没有水分,没有声音,只有热,无边无际的热。他不知道自己在被谁寻找,也不知道有谁在等。
黑暗的旷野上,越野车的尾灯明灭了一次,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