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你们说话了,真是不好意思。”岑煦言语客气礼貌,“谢谢你照顾他的生意,天色不早了,回去的路上当心。”
女生猝不及防,在脑子想清楚之前下意识应了一声。
副驾驶车门打开,岑煦手搭在门框上方,程敛在原地顿了一秒,在岑煦的注视下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岑煦绕回驾驶座,车辆平稳滑入夜色。
窗外建筑迅速倒退,车内很静,岑煦斜了一眼程敛绞在一起的双手:“你紧张什么?”
“……”程敛没应声。
几秒过后,突然一声急刹车,岑煦将车停在路边,窗外嘈杂的背景音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陷入密闭的寂静。
程敛被安全带勒在座位上,眨了眨眼,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就是去台球俱乐部没告诉他嘛……
之前又不是没去过……
岑煦叹了口气,率先打破沉默:“手拿过来我看看。”
程敛紧抿嘴唇,将缠着绷带的手递过去,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解释道:“我戴了手套,没弄脏绷带……”
岑煦的目光落在程敛低垂的脑袋,顺着鼻梁嘴唇滑入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星空顶更是让皮肤在朦胧中泛着细碎宝石般的光点,岑煦脑海中闪过夜色中的男女并肩而行的和谐画面。
他在程敛心中算什么。
一个可以依靠,甚至同床共枕,却八竿子打不着的哥哥。
如果出现另一个人,拥有更大的权力,手握通往天鼎星的钥匙,向程敛伸出手,程敛会松开他的手转头走向别人的怀抱吗。
一种愠怒甚至是更黑暗的东西无法自拔的从脑海深处涌了上来。
车窗外明明灭灭的流光一闪而过,照亮藏在眼底深处的阴鸷。
密闭车厢空气沉重,程敛本能的感到一丝危险,一只手迅速拍到门把手上,视线飞快扫过车窗外的街景,试图判断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下一秒,一只手钳住了程敛扣在门把手的手腕。
程敛愕然转头,岑煦不知道什么时候倾身过来,另一只手按着凸凸直跳的太阳穴,手背青筋隐现,像是强行压住什么濒临失控的情绪。
程敛:“……你怎么了?”
岑煦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那些暗涌已经消失无踪。
自己竟然会烦心这些事,简直可笑,他已经是同龄之中最有权势的人了,能压他一头的净是些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都差辈了,程敛跟这些人有什么好说的。
他将程敛的双手拢在掌心,很无奈的样子:“你开个车门跟放炮一样,手还要不要了。”
程敛:“……”
岑煦解开绷带,掌心原本正在愈合的皮肤暴露出来,伤口肿胀泛红,有些地方破了皮。
程敛往回缩了缩手,被岑煦牢牢扣住手腕。
岑煦点了点头,赞叹道:“嗯,不错,今天挣的钱正好够做一次手部护理。”
“……”程敛嘴唇轻轻一撇,垂下眼看着溃烂的掌心没说话。
他知道现在手的状态不适合打台球,可他会的东西太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面试荷官的,这里也不允许外星人摆摊,他还打听到格斗场,规则太复杂,要经常去外星参加比赛,与其他种族对打,程敛这辈子已经打够了。
找来找去,还是台球馆更适合他。
老板大方,客人也非常的有礼貌,说话小声,也不会突然甩他耳光,不知道是不是场馆太热的原因,很多客人脸都红红的。
岑煦声音放缓了些:“想买什么?”
程敛别开脸不想说,总不能什么都要花岑煦的钱。
“拿我当外人?”
空气凝固良久,程敛小声说:“想买衣服。”
岑煦眉梢微挑,想说难道小鳄鱼的联名我没买齐全,还是品牌方送过来那些定制的款式不好穿。
程敛:“想买件正式些的衣服会面的时候穿……”
岑煦笑了一下,从药箱里拿出一管膏药处理程敛掌心的伤口:“衣服我已经准备好了,过几天设计师会送过来。”
不等程敛说话,岑煦又说:“参加这种级别的会面,自然是定制的衣服更合身份,难不成你还指望那些蛇族临时给你织一件吗。”
程敛只得点点头。
然而程敛开放的是一天半的预约,第二天上午已经有人预约上了,他只得让俱乐部联系明天上午的客人,能不能将时间推迟,他愿意全额退款,自己承担俱乐部的损失。
客人同意调整时间的方案,但另外提出一个要求,希望中午能和程敛吃午餐,程敛心下有些过意不去,点头应下了邀请。
商业区高楼折射耀眼光芒,控温系统无声运转,大道维持适宜的温度,花开正盛,绿化带的枝干随风摇曳,衣着鲜亮的人群穿梭不息。
梁任嘉站在餐厅楼下,目光掠过街景,这时,一辆线条优美的无人驾驶车缓缓驶入停靠点。
车门缓缓开启,下来的人竟是程敛。
梁任嘉不由微怔。
眼前的程敛与在俱乐部身穿黑衬衫的模样大相径庭,他穿了一件宽松的浅蓝色背带裤,内搭一件明亮的橙色短袖,头上戴了顶猫耳造型的贝雷帽,在商业街规整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松弛又充满朝气。
只是手上戴着的手套有些突兀。
梁任嘉快步上前,脸上笑容温文尔雅:“程敛,这里。”
程敛转过头,将帽子摘下来:“抱歉,等很久了吧。”
“哪里的话,我也刚来不久。”梁任嘉目光扫过缓缓滑走的那辆价值不菲的无人驾驶车,语气熟稔自然,“位置已经订好了,我们上去吧。”
侍应生将两人引到靠窗的座位,餐厅环境复古典雅,悠扬的小提琴声缓缓流淌,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梁任嘉将菜单递给程敛,姿态体贴:“看看有什么合胃口的,这家的牛排很不错。”
程敛扫了一眼不像人话的菜单,只选了份全熟牛排和奶油菠菜。
侍应生笑着说:“咱们这边不做全熟牛排呢,七分熟可以吗?”
程敛点了点头。
什么餐厅啊这是,管家大白菜还做过全熟呢。
餐桌气氛融洽,梁任嘉很会引导话题,从台球技巧到近期校园网上的八卦,他目光落在程敛脸上:“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很累吗,听说浮游船上发生了很多事。”
梁任嘉是俱乐部的常客,程敛觉得这个人有些笨笨的,来了这么多次,击球的准头还是稀烂,总是罗里吧嗦说些有的没的,一点都不专心,难怪这么长时间没有丝毫进步。
程敛看了眼牛排的汁水:“还好,浮游船上偶尔撞见几个神经病也不算稀奇,习惯就好了。”
梁任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了两声,再抬眼时,目光里充满了纵容的兴味:“我其实挺高兴的,不仅仅是能约到你的打球时间。”
想约程敛的学生非常多,他抢了很多次,甚至是贿赂俱乐部老板才有这么多次的机会。
“嗯……?”程敛戳了戳牛排,有些疑惑地看着梁任嘉。
程敛不喜欢吃牛排,他喜欢吃卤牛肉,喜欢蒸包猪蹄这种软烂又热乎的东西,喜欢各式各样的牛奶果汁和汽水。
他从未说过,这些都是岑煦通过观察得出来的结论。
点点灯光柔和朦胧,梁任嘉笑意温和,说出来的话带着别样的意味:“其实……我们以后可以像今天这样,经常在一起吃饭聊天,而不必拘泥于俱乐部。”
程敛眨了眨眼,有些为难:“这里又贵又难……远,我平常时间不多,还有很多任务没有做完,不能经常出来吃饭的,很抱歉……”
梁任嘉好像是机械专业的,他们专业这么悠闲吗,怪不得整天无所事事往俱乐部跑。
梁任嘉嘴里的笑意僵住,沉默了几秒,问出了在心头盘旋已久的问题:“是因为……岑煦吗?”
校园网消息都传遍了,程敛身上的衣服和岑煦是同一个品牌设计师,程敛住院也是岑煦照顾的,有人看见两人喝同一杯奶茶,住在一起形影不离,各种分析楼叠得老高,更有甚者已经磕上了。
“岑煦?”程敛点了点头,“算是吧。”
如果要浪费时间,他想把时间浪费在岑煦身上。
“岑煦他……”梁任嘉欲言又止。
梁家是岑煦的明岳集团旗下公司的一个小型模具供应商,明岳集团年会的时候,他父亲收到邀请带他一同前往,他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岑煦在聚光灯下发言。
今年他考入星际人类学院后,父亲又语重心长的叮嘱他,要抓住机会和岑煦打好交道。
然而他失败了。
岑煦就像个滑手的泥鳅,每次他以为与对方拉进了一些距离,对方总是能不着痕迹的从眼前游走,好像所有人都是他的朋友,又好像所有人都不是。
校园网对岑煦的形容五花八门,玩世不恭慵懒洒脱,热情洋溢大方张扬,似乎所有适用大学生身上的词都可以安在岑煦身上。
可梁任嘉却觉得,岑煦很“独”,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感,像是套了一层契合大学生的外皮,内里是无人知晓的空白。
这样的人,很难想象会有什么真心。
梁任嘉压低声音,含蓄的提醒:“岑煦他……家大业大,你们两个很难有什么结果。”
程敛:“……哦。”
他来天鼎星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梁任嘉更直白了些:“岑煦他……可能对你另有所图。”
“嗯?”程敛放下叉子,“另有所图?”
程敛乌黑的瞳孔透着天真的疑惑,梁任嘉话到嘴边,突然有些难以启齿,他掩饰地咳了一声,语气不太自然:“你……你长得这么好看,又……心思单纯,很容易被他那样的人欺骗。”
程敛:“……哦。”
岑煦骗他不是一次两次了,再多几次也没什么差别。
梁任嘉看程敛一副不当回事的态度,心下着急脱口而出:“他分明不怀好意,贪图你身体!”
程敛:“……”
梁任嘉:“……”
正要摆放甜品的侍应生:“……”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诡异,梁任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的浑话,尴尬的移开视线。
侍应生忙不迭离开了,良久,程敛低下头,重新叉起一块牛排,淡淡道:“你想多了。”
一开始程敛确实有过这个猜测,随着两人不断接触,这个想法逐渐就消失了。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在浮游船上呆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若是岑煦真对他有那般心思,随便找个地板或者墙面,给他下点药,强压着他也就是了。
梁任嘉看着程敛不为所动的反应,心里那团火熄了下去,程敛对岑煦显然已经深信不疑,说的再多也徒劳无用,他原本那些朦胧的期待还没正式开场就已经悄无声息的破产了。
他暗自苦笑一声,没有让失落流露出来,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风度,转移了话题,聊起了餐厅的小提琴曲调。
程敛认真听着,偶尔有些心不在焉,柔和的曲调在厅堂弥漫,两人各怀心思,在表面的和谐气氛中用完了午餐。
两人在餐厅门口告别,影子短暂的交错又迅速分离,仿佛餐桌上那些微妙的波澜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