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署和慈善机构会定期给我钱,天鼎星上学是免费的,孤儿还享有各种补贴,不需要打工,只要专心上学就可以了。”
话音刚落,舱房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
邱瑶心中打鼓。
程敛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以为我在向他炫耀?
她悄悄抬眼,这一看吓了一大跳。
程敛脸色相当难看,向来冷淡的瞳孔浮现出鲜血般湿润的红色,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像是某种求而不得的痛苦与不甘。
邱瑶心中大震。
坏了,说错话了!
早知道就不说大实话了!
当初程敛考了三百多分被录取进来,有不少人在背后嘲讽,说这个分数跟文盲差不多,程敛估计也听到过这些风言风语。
他是孤儿,乌金星上学成本又高……
死嘴,真是死嘴啊!
邱瑶在内心抱头惨叫,试图补救:“那个……对……”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岑煦拎着三袋真空烤鸭和果干进来,屋里气氛僵硬异常,他脚步一顿。
几乎在同一时间,程敛侧身迅速抹了抹眼睛,邱瑶弹跳起来,语无伦次:“学长,那个,我该回房间休息了……相关的资料一会儿发给你。”
岑煦目光在两人间一扫,将烤鸭和果干递给她,还想说点什么,邱瑶忙不迭要走。
“邱瑶。”程敛喊住她。
“是!”邱瑶猛地刹住脚步,背脊僵直不敢转身。
程敛低声道:“我心情不好,不是针对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是,是我不太会说话……”邱瑶转过头,抓了抓纠结在一起的波浪卷发,朝两人告别,“我先走了。”
房门轻声关上,方才的谈笑风生随之走远,屋内变得十分空旷,陷入一片沉甸甸的安静。
程敛失了魂似走到桌前,从桌子堆着的书里扒拉出字帖和笔记本。他其实左右手都能写字,有一次在浮游船乘客的投屏上,看到视频里的人写字都用右手,就模仿着也只用右手。
右肩受伤后,他又试着用左手写字,下笔时居然有些不适应,不过在其他人看来,左右手写出来的字没什么区别,都一样的丑陋。
笔记本上的字迹歪七扭八,像散乱的树杈随意的搁在纸上,拼凑成一行行没有章法的符号。
“这点分随便找个人瞎蒙都能考上,凭什么。”
“你看过他写的字了吗,连我三年级的表弟都不如。”
“孤儿享有各种补贴,不需要打工也可以上学的,学院的分数线对我来说,也不算多高……”
“你的母亲是裴昭临,大名鼎鼎的天鼎星元帅。”
无数声音在脑海吱哇乱叫,程敛缓缓抚过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划过凹凸不平的纸张纹理,像描摹此刻扭曲嫉妒不甘的心。
他连天鼎星的孤儿都比不上……
为什么?
他本来就属于天鼎星。
他明明父母双全。
他本来可以有……另一种人生……
浮游船没有夜晚和白天之分,供电设备用的是很多年前淘汰下来的星髓发电机,发电不稳定,每隔一段时间舱房和大厅就会停电,仅供娱乐区和基本的设施使用,两人在停电前收拾好,程敛心情不好,只勉强吃了几口晚饭便早早躺下,面朝墙壁,蜷缩在床铺最里侧。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床铺微微下陷,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沐浴过后的温热气息弥漫过来,程敛往里缩了缩。
岑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翻身而起,哐的一声,结实的手臂撑在程敛两侧,瞬间挡住所有光线,带着强烈的侵略与压迫感,居高临下将程敛照笼罩在阴影之中。
程敛似乎早有预料,缓缓眯起眼睛,目光冰冷警惕锁在上方那张隐没在阴影的脸,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攥紧床单,拥挤的床铺似乎燃起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终于要问关于实验的事情了吗?
岑煦声调慢悠悠的,带着点玩味和轻佻:“你和邱瑶一级,怎么不叫我学长呢?”
程敛:“……”
他偏过头,避开那过于靠近的呼吸,攥紧的手指悄然松开,默默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下一秒,下巴被轻轻捏住,两人目光对视,岑煦在冷淡的目光中缓缓俯身,眼角荡漾促狭的笑意,声音散发着迷人的诱惑:“叫声学长来听听,嗯?”
视线上方的面容越来越近,滚烫的呼吸彼此交缠,一股陌生的热意从耳后蔓延上来,程敛喉咙轻轻滚动,最终在几乎鼻尖相碰的距离中,伸出手撑在对方身前,垂下眼睫:“困了。”
昏暗的灯光投下柔和的光晕,这些天程敛跟着岑煦不愁吃穿,脸部瘦削锋利的线条悄悄有了些柔软的弧度,微湿的发梢贴在肌肤黑白分明,睡衣最上面的领口在拉扯中敞开,锁骨的水汽裹挟着沐浴后的香气蒸腾,氤氲成一片晃眼的淡粉色,滚着炽热的火顺着手臂骨髓席卷而上。
岑煦:“……”
他突然撤了回去,啪嗒一声拉上了灯,屋内顿时一片漆黑,他仰面躺在床上,声音在黑暗中隐约有些急促混乱:“咳,我开玩笑的,你……你被子盖好,别着凉了。”
程敛:“……”
神经。
过了一会儿,岑煦突然坐起来,沉着脸大步走向卫生间。
水龙头稀稀拉拉的往外窜水,带着冰凉的铁锈味,他捧起水狠狠拍在脸上,视图浇灭心头那团无名火,额前的湿发捋上去,镜子里的人额角青筋鼓动,水珠顺着下巴和鼻尖滴落,火热的念头耀武扬威的精神着。
他看了两秒,忽然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