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脑子还在转,身体却先一步反应过来,拉着女人就往山里跑。也不管村里人说过的那些野兽和毒虫,这山里再多的危险似乎都比不上身后人来得可怕。
李坑一眼就看到了自家便宜儿子,慌忙大喊:“死小子,给我回来!”
他当然不是担心狗蛋,而是怕狗蛋把那女人带走了,李大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狗蛋余光瞥见身后的李坑离他们越来越近,急中生智地喊出声:“妈——别担心——俺爹会拦住他们的——”
李坑被这一声“妈”喊愣了,还没来得及解释,李大的拳头就直接呼到了他脸上。
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狗蛋和女人终于跑进了深山,只是两个人都不认路,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幽深的树林如一张大口,似乎要把他们一起吞没。这是狗蛋第一次离村子那么远,他没有出过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们硬着头皮断断续续地赶路,听到村里人的声音就往反方向跑。
整整两天,狗蛋和女人饿了啃涩果子,渴了喝山溪。
直到第三天,他们还是撞上了村里的人。这次来抓他们的人学聪明了,从不同的方向包围两个人,随着他们的步步紧逼,女人眼中的光芒又暗了下去。
狗蛋不信邪,拉着“妈妈”的手,冷静下来思考。没多久,他看向一个方向,深吸一口气,又一次猛冲。
那边,是提着手电的李二婶和另外几个女人,她们看到了他们。
“二婶,你知道怎么出去,你告诉俺……俺姐姐怎么出去好不好?”
狗蛋也不知道李二婶会不会帮忙,但是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看着其他人朝自己这边围过来,李二婶闭了闭眼,低声飞快道。
“丫头,你往山头方向一直跑,能看到一条河,沿着河的方向跑下去,就能看到路……我帮你拦那群大老爷们。”
她旁边的女人们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狗蛋正要放开“妈妈”的手,又听见李二婶继续说:“婶只有一个条件,你带狗蛋一起走……他也是被卖过来的。”
狗蛋愣住了。
女人却抓紧了他的手。
她朝着李二婶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拉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山头方向跑。
“跑,跑快点——”
那似乎是李二婶的声音,又似乎不是。
山间回响着重重叠叠的女声,就像是一群女人在对他们喊话。
之后发生的事情如同奇迹一般。
狗蛋和女人硬撑着跑到了河边,跑到了公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出来自驾游的男人,他自称“岑哥”,听完女人的解释,毫不犹豫地让他们上了车。
岑哥特意长了个心眼,没往县城方向开,而是开去了最近的地市,直接把两人送到了市公安局。
对着警察,女人思路清晰地讲述了自己从被拐到跑出来的全过程。
没多久,女人的父母就找了过来,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狗蛋坐在公安局的长椅上,心里泛着酸涩的高兴。可惜他被拐的时间太长,父母不好找。
他已经听女警姐姐说了,如果实在找不到他父母,他会被送到福利院。女人有父母,有自己的家,他不应该再喊她“妈妈”了。
外面的世界和村里完全不一样,城市是一个很陌生的概念,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原来城市是用五颜六色的灯串起来的花园,狗蛋有点害怕,又觉得自己应该勇敢些,于是挺着胸正襟危坐。
未来的生活充满未知,但此时此刻,他是开心的。
没多久,女人安抚完父母,朝着他走来。
她蹲下身细声道:“村里那群人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包括你那个该死的爹。我们‘母子’一场,如果你不介意,以后就跟我姓吧。”
“我给你重新起个名字,你这声‘妈’也不白喊,好吗?”
女人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狗蛋没说话,只是有些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
“我姓洛,”她说着,从女警那里拿了纸笔,用清隽的字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洛懿。”
后面那个字对狗蛋来说有些复杂,但他很认真地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名字的模样。
很好听的名字,比他听过的所有名字都好听。
然后,她近乎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洛,扶,摇。”
“从今天起,你叫洛扶摇,好不好?”
——————————
洛扶摇醒来的时候,脑子依旧恍惚。
其实这个幻觉里破绽很多,比如李家村根本没有李二婶这个人,他和洛懿逃跑的过程远比幻觉中艰苦得多,他们被虫子咬过,被野兽追过,被村里人追上殴打,拼了命又重新跑出来。李坑的酒瓶砸破了他的头,导致他一路一边高烧一边跑,被送到警察局后自己就昏了过去,也没见到洛懿的父母。
没有技巧,纯靠命硬。
等他醒来的时候,洛懿已经离开了。
她只给他留了一封信,然后从他后面八年的人生中彻底消失,大概是不想勾起那段不好的回忆。
但她短暂地给了他一个“妈妈”,给了他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在福利院的那段日子里,还有一个匿名的好心人资助了他从小学到高中所有的学费,洛扶摇也不难猜出那个人和谁有关系。
他很感激洛懿。
不过洛扶摇知道,已经离开的洛懿并不想再提及那些事,他也只好以对陌生人的口吻定期给“好心人”写信,隐晦地表达自己的谢意。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
哦,他忘了,自己好像已经车祸死了。
洛扶摇终于把意识扯回了眼前的现实当中。
楼阁月和梅遇都坐在地上,神色如出一辙的恍惚。
“话说这幻境到底是什么?”洛扶摇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情绪虽然依旧沉在幻觉之中,但多少能冷静下来思考现状了。
梅遇缓缓转过头看他。
“是问心阵,”他说,“它能让人看到自己被‘圆满’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