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在打游戏来着。
沉浸虚拟现实带来的晕眩感缓缓包裹了意识,又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似乎身边的一切都只是游戏的一部分,梅遇咬着牙下了床,抓着床沿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几个护工还未反应过来,他就拖着一身管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拦住小先生!”
嘈杂的声音在这座别墅内回荡,反复捶打着少年的思绪。
他明明已经离开这个地方了,哪怕记忆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这样相信着。
可惜卧床多年的梅遇显然跑不过身强体壮的正常人,没走多远就被拦下。几个年轻的护工连哄带强制地把他抱回了房间。
等接到电话的梅文卿赶回别墅的时候,梅遇已经安静地躺回床上,被一群医生和护士围起来小心翼翼地检查。
“梅老,小先生他今天突然情绪不太稳定……”
沉默地听护工讲述发生的事情,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在房间门口站了很久。
检查完梅遇的身体状况,为首的一名医生面色平缓了许多,朝着梅文卿轻声道:“除了轻微的擦伤,小先生的病情没有恶化,情绪激动可能是心理上的问题……”
“你们先出去吧,”梅文卿疲惫地挥手,房间内的人没多犹豫便识趣地离开了。
只留下祖孙二人。
“阿祖,其实我已经没病了,能不能放我出去。”
梅遇靠着枕头,声音沙哑道。
“你要去哪?”
“……不知道,但是我想出去。”
“……”
回应他的是梅文卿的一声叹气:“是阿祖不好……小遇,你是不是怨我?”
“我没有。”
语毕,梅遇没有再说话。
在父母死后,身边就只剩下祖父愿意陪着自己。这身怪病很费钱,又治不好,只能拖一天是一天,如果不是祖父的人脉和积蓄,自己也活不到现在。他想读书,祖父给他请家庭教师,他想玩游戏,祖父也托人去定制专门的器械,只要不妨碍治病,祖父对他有求必应。
他怨的当然不是爱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亲人。
“阿祖,我没有说胡话,我真的可以出门了。”
梅遇的头脑越来越清醒,也越来越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是虚假的,他只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一般的幻觉之中。
不过,自己到底是怎么陷入幻觉的,又应该怎么醒来?
一只枯瘦的手突然抚上他的脑袋,梅遇愣愣地抬起头,对上梅文卿的眼神。苍老厚重地沉积在那双眼睛深处,带着悲哀的恳切。
“听话,小遇,”老者的声音轻柔下来,“你先好好治病,等你病好了,阿祖什么都答应你。”
梅遇的思绪又被扯进了眼前的一切。
“阿祖,这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对不起。”
“不是阿祖的错,是我没用,一直拖累你们。”
揉着他脑袋的手骤然紧了紧,又生怕他受伤一般松开,梅文卿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苦涩:“小遇是好孩子,老天最喜欢好孩子,祂会让你活下去的。”
梅遇下意识想反驳,又突然觉得祖父说的话似乎没错。
老天确实让他活下去了。
……等等。
他想起来了。
自己已经穿越了,还在问仙界的秘境里,是秘境内的机关让他陷入了幻觉。
但想到这,梅遇又有些不确定。
到底是眼前近乎真实的一切是幻觉,还是自己在问仙界经历的荒诞故事是虚假?
或许他只是做了一个名为问仙界的梦,一觉醒来仍然被困在无法逃离的病中,是长期沉浸游戏的生活让自己已经失去了分辨虚假与真实的能力,以至于抗拒痛苦的真实。
梦……会这么痛吗?
真切而锥心的剧痛仍然牵扯着痛觉,但梅遇并不在意,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这些。只是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某个能证明这一切是幻觉的证据。
“小遇?”梅文卿担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梅遇回过神,定定地望着祖父,过了许久,他终于露出大梦方醒的神情,轻轻地,给了对方一个浅浅的拥抱。
“阿祖,这是我的梦,我只是梦到你了。”
梅文卿怔了怔。
只听梅遇继续开口,像是要把自己这一路遇到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他轻轻带过14岁的那场葬礼和16岁的死亡,从他穿越到问仙界,遇到洛扶摇,到达鹿城,一直讲到参加昆山宗的考核……梅遇讲了很久很久,而幻觉中的祖父也安静地听着,听他说这些自己其实并不理解的事物。
“所以,阿祖,我已经活下来了。”
沉默良久,梅文卿才艰难地开口:“那样……很好。”
尽管这些听上去更像是梅遇无法分清现实和游戏的胡话,但他真的希望这个孩子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哪怕他自己是假的。
梅遇眼眶一热。
他已经想起来了,梅文卿在他14岁那年就去世了。
“阿祖走后,我有好好吃药,好好听梁医生的话……”
虽然几个叔叔都没空照顾他,连祖父的葬礼都没让他去。
“……这两年,虚拟现实技术已经普及了,小俞姐他们在国际上拿了很厉害的大奖……”
俞鹤宁是梅文卿的学生,也是他被扔在疗养院的两年中唯一去探望过他的人。
“……我现在过得很开心。”
梅遇说不下去了,酸涩的悲伤几乎盖过了神经传来的疼痛,哽在他的嗓子里。明明他说的并不是假话,他在问仙界开始了新的人生,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
但难过的情绪依然如潮水兜头浇下,他只能狼狈地把眼泪埋进祖父的衣角。
梅文卿轻拍着他的肩膀。
“如果这里是小遇的梦,那阿祖得早点和你说再见了。”
梅遇依然抱着他没动。
梅文卿只能继续哄他:“小遇,你已经长大了,能这么快分清虚假的梦境与现实,就不能像以前一样一直赖在游戏机里不出来。”
梅遇当然知道。
他会回去,但他只是想再留会儿。
祖孙俩默默无言地拥着对方,直到那片被洇湿的衣角快干了。
“阿祖,我,我要走了。”
“……嗯。”
梅文卿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回了一个简单的音节。
太多想说的来不及说,便不说了。
梅遇闭上眼睛。
整座幻境终于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