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湿衣缓缓被褪下。
凌曜方才说……记功?
这是不是证明她离真正融入羽辉营、离或能见到九殿下更近一步了?
风月垂目,盯着落在自己脚边的湿衣出神,模糊地得出结论,无限接近凌曜的这个努力的方向似乎是对的。
“叩、叩、叩。”
暴雨声中,房门被扣响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风月,咳咳……”门外站一道颀长的男子身影。
在雨天时,凌玉的咳嗽总会变得更频繁。
阴沉的天空突然闪亮一声惊雷,仿佛就在人眼前划过,把所有都照亮了一瞬。
门外,咳得嗓子有点儿哑的凌玉,突然目光微愣地停留在纸门上,声音透过纸门有些发闷:“在……换衣裳?”
“嗯。”门内风月跨过湿衣,走向衣柜,拿干帕子擦身。
等风月穿好衣服反应过来,门外已经静了许久。
她打开门,门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清粥。
隔日大早,凌玉叮嘱了风月许久,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话,要她做事别那么实心眼儿,远离所有可能危险的事。
等凌曜来院子里来接人,凌玉一转头,又对他哥也是好一番叮嘱,总结起来也是一句话,不准他再把风月带去任何可能危险的地方。
最后抖着肩膀咳得不行,被方书扶走时,凌玉连连回头。
看风月平静地跟在步子悠哉的凌曜身后、看两人之间一前一后相隔的距离;再一回头,又看见凌曜忽而想起什么扭头和风月说话,风月快走两步去听,并排而走,两人肩膀几乎相抵……
一到羽辉营,凌曜就召了一批人在房中商讨要事,又把她交给了周汀带。
凌曜是粗中有细,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腻。而周汀便当真是虎头虎脑,总能很轻易地被甩脱。
绕开周汀,风月径直摸进了营房后排,那名从质馆里救出的哑仆被安置在这。
也果然看见,最里处的一方僻院的入口处守了人,但到底里面只是躺着一个可怜的仆从,守得并不严,风月是从另一头的院墙上成功翻进去的。
关于这个哑仆,营中就算没亲眼见过他的,都能对他的事情说上一二。
说他很可怜,街边乞讨时,晚上遭酒疯子缠上,被割了舌头像块破布一样扔在了质馆墙角缩着,被换岗的守卫发现给救了下来。
那时太华国九皇子才刚被迎进质馆中,正缺伺候的人。
见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哑巴实在可怜,无依无靠,况且他自己听见以后能在那大房子里住,三餐有食物吃了,还能每日待在那金贵漂亮得和神仙似的皇子身边,万分的自愿,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质馆里的仆从。
哑巴生得清秀,就是不能说话了,也一度害得质馆里的小丫鬟们脸红。
这么多年下来,那疯皇子的身边竟也只有这个哑巴坚持了下来。
而如今,他也终于是被那疯皇子给一剑捅了出来。
进了墙内之后,巴掌大的院子里寂静异常。
风月从墙上跃下的那瞬,直觉便告诉她,这里不对。
脚尖将要触地的刹那,原本紧闭着的门忽而被一股力量推开,一道锋利异常的白光在她喉前一寸划过。
身体猛然后坠,风月紧急旋身更换落地点,一转头,又一道白光钉来。
风月好容易站稳,反手要拔刃,却手腕忽被什么一圈又一圈箍紧。
凝目一看,竟是丝线。
丝线极细却又十分有硬度,不仔细看很难发觉。
这些丝线钉入墙,拉直了就是能割人头颅的锋刃,而风月的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如被丝线铺开一张大网,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不能动弹。
身体不得不紧急停止所有动作,僵硬地抬眸。
一十指操控着丝线的白衣男子,披一头柔顺乌发,面容苍白,沉着眸,嘴唇没有血色,而他紧抿着的唇齿间所衔的那根丝线正在向风月的喉咙缓缓压近。
小院中发生着一场极其安静到诡异的一场生死较量。
风月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丝线,心中冷静地下了结论:
完了。
然而,下一刻,如铁钳一样箍在四肢上的丝线倏然全部同时松开,紧接着就被拢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风月的目光只看见男子背后扬起的发丝。
有点……熟悉的感觉……
哑男欣喜地紧紧把她搂住,还用脸不停地蹭她的脸颊。
风月能听见他胸膛里那颗东西在疯狂地擂动,竟然能教她隔着两人的皮肉让她仿佛感受到了什么。
可具体到底是怎样浓烈的情感,她茫然着,辩不清楚。
但她趁男子松开丝线扑过来时,瞬间重新提起来的剑,不自觉地垂放了下去。
她的脸被哑男捧起仔细地看。他的手指摸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甚至还扯了扯耳朵。
他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目光在她扎得高高的马尾上停留了许久,欣慰地笑了一下,最后夸奖般地拍了拍她肩膀。
这一切的动作发生得很自然,毫无恶意的触碰令风月的身体并未对此产生任何代表排斥的反应。
哑男几次张嘴,发出难听的“呜呜”声,随后他自己也愣住,怔怔地看着她,这才似乎终于看清了风月眼中看向他时露出的迷茫和提防。
于是他神色变得为难了起来,踌躇一阵之后,他蹲了下去,把自己白皙的指尖颇有几分迫不及待地摁入院子的黑土地里,在地上认真开始一笔一笔,却歪歪扭扭地“画”着。
风月也把视线垂了下去,耐心地等待了起来。
以为会是个有什么用意的画像,后来她才意识到,他其实是在试图写字,只不过才写了几笔,他就沉默了。
再等一会儿,他脸就有些红了,视线开始有些着急地闪烁,连着耳根也逐渐变红。
后来,他想起什么,突然侧头,朝风月竖起一根手指,眼睛里盛满期待。
风月微微歪头,试图理解。
两人相对沉默了良久。
小院墙外,有巡守士兵的队列巡逻而过,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又严肃。传入院中的两人耳中,两人皆不约而同更保持了安静,眸中神色都有那么一刻变得锐利,静静等待着墙外队列的脚步声完全过去。
终于,那哑男恍然大悟,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手指入地三分地在黑土上直直划了一笔:“一”
风月眼睛倏然睁圆:“零……壹?”
哑男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