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俞的笑容僵住了。“你怎么知道?”
“司机说的。”
“司机怎么知道?”
“他在车里等你的时候,看到那个人回头看你了。”
陈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个人,让司机去接他,不只是为了接送方便,是为了看着他。看有没有人靠近他,有没有人跟他说话,有没有人对他笑。他把监控从手机定位升级到了真人盯梢,这不是“担心”,是偏执。
“周宰言。”陈俞放下杯子,“你让人盯着我?”
周宰言没有否认。“嗯。”
“你知不知道这很过分?”
“知道。”
“那你还做?”
“不做的话,我会更过分。”
陈俞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他应该生气的,应该跟他吵,应该告诉他“你这样做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犯人”。但他没有,因为他在周宰言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熟悉的东西——不是控制欲,是恐惧。他怕再失去一次,怕到宁可让陈俞生气,也要确保他平安。
陈俞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周宰言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周宰言的脑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上。周宰言的脸贴着他的毛衣,能听到他的心跳。
“周宰言,你听好了。”
“嗯。”
“我不会再走了。你不需要派人盯着我,不需要在我手机里装定位器,不需要在咖啡馆楼下安排司机看谁多看了我一眼。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哪都不去。”
周宰言的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声音闷在陈俞的毛衣里,低低的,哑哑的。“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你控制不住。”陈俞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所以我不怪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自己逼太紧了。你已经够好了。对我够好了,对我爸够好了,对我妈够好了。你不用再用这些方式证明什么。”
周宰言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陈俞的怀里。窗外的雪还在下,厨房里的姜茶还冒着热气,客厅的灯把两个人照得很亮。陈俞抱着他,像抱着一个等了太久、终于敢停下来休息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沙发上看电影。不是什么大片,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的,讲的是一个男人等了他爱的人很多年。陈俞看着看着就靠在了周宰言肩上。
“周宰言,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以后你画画,我上班。周末去看你妈,或者去我妈那边。偶尔跟林修他们聚一聚。老了就搬到郊区去住,你画你的画,我种我的花。”
陈俞抬起头看着他。“你种花?你会种花吗?”
“不会。学。”
陈俞笑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周宰言,你什么都要学。”
“嗯。学一辈子。”
电影放完了,屏幕上的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片上的积雪闪闪发光。
“周宰言。”
“嗯。”
“我想去领证了。”
周宰言的身体微微一僵。“什么时候?”
“下周。或者下下周。等你把公司的事处理完,等我有空。”
“你什么时候都有空。”
“那下周。”
周宰言低下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确定?”
“确定。”
“不等你爸亲口说了?”
陈俞想了想。“不等了。他会说的,不是现在也没关系。我等得起。你都等了我十一年了,我等他几年又怎样?”
周宰言看着他的嘴唇,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吻住了他。这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激起多大的涟漪,但水知道它来过。陈俞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睡。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不想睡。他们躺在床上聊天,聊高中时候的事,聊B市三年的孤单,聊以后想做的事。陈俞说他想去海边,周宰言说好,去。陈俞说他想去日本看樱花,周宰言说好,春天去。陈俞说他想去很多地方,周宰言说好,我陪你去。他每一个“好”都说得很轻很快,好像不需要思考,好像答案早就准备好了。
陈俞问了一句:“周宰言,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花光?”
周宰言在黑暗中笑了。“花不光的。你花多少,我挣多少。”
陈俞踢了他一脚。周宰言握住他的脚踝,不重不轻地捏了一下。
“陈俞。”
“嗯。”
“下周去领证,不要反悔。”
“不反悔。”
“你以前也说过不反悔。”
陈俞翻过身趴在他胸口上,看着他。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长大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周宰言伸出手把他的碎发拨到耳后。“你长大了?”
“嗯。我二十二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十八。在楼梯间跑掉的那个十八。”
陈俞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跑了,我追上了。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窗框的左边。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几扇不眠的窗还亮着。在这座城市最高的那扇窗里,两个人像两棵根系交织了太久的树,终于不再需要语言。
陈俞窝在周宰言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潮汐。他知道,这份爱不会因为一纸证书变得更真,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反对变得更假。它就是它,从七岁那年在阳台上递出第一支冰淇淋开始,到二十二岁的冬天,还在继续。
“周宰言。”
“嗯。”
“晚安。”
“晚安。陈俞。”
不是“晚安”,是“晚安,陈俞”。他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比别人说的好听。不是因为那两个字特别,是因为他说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是爱。
陈俞闭上眼睛,在月光下,在雪夜之后,在爱的人怀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