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俞的心落了回去。
饭桌上父亲问了一些陈俞在B市的事,问了他的画,问了诊所转让的细节。陈俞一一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渲染。他问到周宰言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跟“儿子的男朋友”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需要了解的后辈说话。他问了公司的事,问了周父周母的身体,问了他们以后打算住在哪里、怎么安排。
周宰言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妈那边,她是什么意思?”
陈俞知道父亲问的是周母。“周妈妈很喜欢陈俞。”周宰言接过话,“从高中就喜欢。她说陈俞是她认定的儿媳。”
陈俞在桌子下面踢了周宰言一脚。
“儿婿。”周宰言面不改色地改了口。
父亲看着这两个人的小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看透你们了”的无奈。
午饭后,父亲说要走了。他站起来拿起行李箱,陈俞跟着他走到玄关。周宰言没有跟过来,把空间留给了父子俩。
陈俞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换鞋。他的动作比三年前慢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爸。”
父亲直起身看着他。
“你……你同意了吗?”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楼梯间里有人上楼的声音。
“你走了以后,你妈跟我吵了一架。”父亲的声音很低很慢,“她说我把儿子逼走了。她说你从小到大没求过我什么,就这一次,我还不同意。”
陈俞咬着嘴唇。
“我想了很久。想你在B市一个人,想你说的话,想这些年——”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我儿子。我只想你过得好。”
陈俞的眼泪掉了下来。
父亲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拍他的时候是长辈拍晚辈,这次是父亲拍儿子。
“他对你好就行。”父亲说,“对你好就行。”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显示楼层的数字从24跳到1。陈俞站在玄关没有动,肩膀在轻轻地抖。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周宰言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你爸走了?”
“嗯。”
“他怎么说?”
陈俞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他说,只要对我好就行。”
周宰言收紧了手臂。“我会的。”
陈俞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周宰言的脸,看着他那双狭长的、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流露情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
“周宰言,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进沙子了。”
“屋子里没有沙子。”
“你带来的。”
陈俞忍不住笑了,笑完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踮起脚尖吻住了周宰言。不是嘴角,是嘴唇,正正的、准准的、毫不犹豫地。
那天晚上,陈俞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爸今天来了。”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他说只要对我好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带着一点如释重负,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你爸那个人,嘴硬了一辈子。他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心里早就同意了。就是拉不下脸。”
陈俞靠在床头,握着手机。“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母亲沉默了一下。“你是我生的。我不站在你这边,谁站在你这边?”
挂了电话,陈俞在床上坐了很久。周宰言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个纹身。他看到陈俞的表情,没有说话,掀开被子躺进来,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你妈说了什么?”
“她说她一直站在我这边。”
周宰言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她是对的。”
陈俞抬起头看着他。卧室的灯光昏黄,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周宰言锁骨下方那两个字。陈俞。从十八岁纹上去到现在,颜色淡了一些,边缘模糊了一些,但它还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我会永远爱你。”
“周宰言。”
“嗯。”
“你什么时候再去把这个纹身补个色?都淡了。”
周宰言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不补。”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周宰言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皮肤、隔着肋骨、隔着那颗跳动了二十六年的心脏。“它在这里就够了。不是纹在皮肤上的才叫永远。”
陈俞的眼眶湿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周宰言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陈俞。”
“嗯。”
“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去领证。”
“不等我爸了?”
“他已经同意了。”
“他还没亲口跟我说。”
“他会说的。他不是不说,是还没学会怎么说。”周宰言低下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吻,“我用了十一年学会说‘我爱你’,他学了一辈子没学会。给他一点时间。”
陈俞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头。那幅银杏树下的画还在那里,两个背影并肩站着,金黄色的落叶铺了一地。画里没有脸,但谁都知道那是谁。
那天晚上陈俞做了一个梦。梦到他七岁那年,站在自家阳台上,看到隔壁搬来了新邻居。一个大一点的男孩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蓝色的背心,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阳光落在那张脸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微微弯起的角度——他看呆了,手里的冰淇淋化了都没有发现。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周宰言。
他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身边的人还在,手臂还环在他的腰间,呼吸还落在他的后颈,温热的、缓慢的、像潮汐一样恒定。
他没有动,只是把周宰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天还没亮,但他的心里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