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陆止把铜钟抱到井口边的时候,方敏已经让人在井口架好了一个小型的滑轮架。滑轮架是调查组装备车里常备的型号,铝合金支架,承重两百公斤,平时用来吊运证物和探测设备,现在用来吊一口四十公斤的铜钟绰绰有余。
“滑轮索具的承重够。但井筒直径不到两米,钟身直径六十厘米,下去的时候钟不能旋转。如果钟在井筒里卡住了,整个井口都会被堵死。”方敏把一根安全绳扣在陆止的腰带上,“我会在上面控制滑轮速度。你在下面托着钟底,保持平衡。”
江停云已经先一步下井了。他的右腿戴着水密护具,下梯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但每一级都踩得很稳。他下到井底之后在耳麦里说了一句话,陆止听到的是:“井底水面涨了。比上次高了两米。蓄水池和井筒之间的通道可能已经连通了。”
“水温多少。”
“四度。和蓄水池一样。水质发黑,但透明度比上面好——能看到池底。池底有一扇门,门上凹痕清晰可见,直径和小钟完全匹配。宋余音不在门旁边。他在蓄水池另一侧,和门隔了大概十米。”
“他在干什么。”
“站着。水到胸口。手里还握着那根金属棒。他没动,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反复念同样几个音。”
陆止把铜钟挂在滑轮钩上,然后翻过井口,踩上第一级钢梯。钢梯比上次下来时更滑——井壁渗水量增加了,细小的水流顺着井壁往下淌,在钢梯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他每往下走一步,就抬头看一眼头顶的铜钟。钟身在滑轮索具上微微旋转,他伸手托住钟底,用掌心控制着钟的角度。铜钟在滑轮上缓缓下降,钟身上的金色指印在井筒的黑暗中发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照得井壁上的水痕像一条条流动的金线。
井底水位确实上涨了。上一次他站在井底的时候,水深只到小腿肚。现在水已经漫到了大腿。横向通道口还在,但通道本身已经被水淹了一半,他必须弯着腰才能通过。水下的青石板还是那么滑,但手电光照在水面上能看到池底那扇铁门的位置。
蓄水池的穹顶在手电光下显出完整的轮廓。这个空间比井底溶洞小,但更高,穹顶最高处有十五米左右,水面到穹顶之间全是空的——是个天然的次声波谐振腔,怪不得宋余音选择这里做他的水下站台。宋余音站在蓄水池西北角,和铁门之间隔着一片漆黑的水面。他手里的金属棒不再敲钟了,而是垂在水中,棒尖轻轻抵着池底的青石板,整个人的姿态不再是二十年的执勤状态,而是一个完成了最后一项任务正在等待交班的人。
“宋余音。”陆止站在通道口,水没过他的腰。
宋余音没有回头。但金属棒从池底抬起来,在水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声脆响,不是钟声,是金属棒敲在水面上的声音——声波通过水传到陆止的耳麦里被放大,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弹了一下玻璃杯。“门看到了。这扇门在我脚边沉了二十年,今天第一次发光。你带来了钟——我能感觉到它的频率,和二十年前研究所里那口一模一样。你把钟放下去。凹痕会自动吸附。”
陆止涉水走到铁门上方,低头看着水下的铁门。门上的凹痕确实是圆的,直径和小钟截面完全一致。凹痕内部不是平的——有精细的螺旋纹路雕刻,和钟口边缘那一圈被磨得最亮的铜箍互补。他在水面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潜下去,抱着铜钟往下沉。铜钟在水中的重量轻了很多,但四十公斤的惯性还在,他必须用全身的力气才能保持钟身垂直。钟底接触到凹痕的瞬间,螺旋纹路自动咬合,钟身猛地一震,然后开始缓慢地顺时针旋转——不是他在转,是铁门在带着钟转,像一颗螺丝被拧进螺母,一次、两次、三次。最后一次旋转结束,钟身完全嵌进凹痕,钟口和铁门表面齐平,金色指印全部亮起来,将池水染成一片金光。
铁门在钟身嵌入之后静默了三次心跳的时间,然后门缝里冒出一串气泡。气泡上升的过程中颜色从白变蓝再变紫,和麻绳的颜色序列完全一致。八个气泡,八种颜色,第八个是蓝色,和顾声那根麻绳颜色一模一样。气泡破开之后,铁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门开了。不是往内推,不是往外拉。铁门本身变成了一个竖井的入口,铜钟变成了井口的栏杆,钟口内部不再是铜壁,而是一条向上延伸的、泛着冷白色光芒的通道。第六副本入口的设计者不是别人——是宋余音自己。他在水下站了二十年,用次声波把铁门内部的结构一点一点改造成了这个副本入口,用铜钟当井口、麻绳当钥匙,把自己的频率刻在整个通道的每一寸内壁上。
陆止浮出水面吸了一口气,然后对耳麦说:“门开了。是第六副本——时间囚笼。入口设计者是宋余音。”他看着宋余音的方向,“他在水下二十年,把铁门内部改造成了副本入口。他早就可以开门——但他开不了,因为他不是自然人频率。门需要我的心率。”
宋余音似乎听到了这句话,转过身来,胸口的红光在水下若隐若现——那是红绳入水时被他吸入的频率,正在从他体内慢慢消散。他对着陆止摇了摇头,幅度很小,然后举起了金属棒,棒尖指向通道口上方江停云所在的位置。“你们进去。门一旦打开就必须有人进去,否则钟会逆向旋转,把蓄水池的水全部吸入通道,整个矿井都会被淹。我在这里压着门。你们进去之后找到时间核心,把它关掉。我给你们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这扇门会自动关闭。关的时候铜钟会从凹痕里弹出来。弹出之前你们必须回到钟口,否则就会被锁在第六副本里。第六副本时间流速与现实世界不同。你们在里面待一分钟,外面可能过去一小时。”
“会被锁多久。”江停云也听到了这段传音,在耳麦里问。
“锁到你的心脏耗光所有频率为止。顾声等了二十年,我不能再让他等一个二十年。所以你们必须二十分钟内回来。现在把钟敲响,门就正式开了——三点二赫兹,敲你自己的基频,不是我的频率。”
陆止抬起手,用指节贴在钟身外侧,敲出三点二赫兹——一下,两下,三下。钟声在水中扩散出一圈金色的涟漪,涟漪碰到铁门边缘反弹回来,全部涌进钟口内部的通道,通道内的冷白光被钟声激发成了暖白色,像有人把一整条走廊的灯全部打开了。铁门内部不再是狭窄的竖井,而是扩成了一个足够一人直立的圆形通道,通道内壁原本粗粝的岩面被磨得光滑,上面刻满了次声波谐振纹路。宋余音把二十年的时间全刻在了这扇门里——每一圈纹路代表一封顾声的信,每一道交叉线代表一声他没能回拨的钟。
陆止回头看了宋余音一眼。两个人在水中对视了片刻,无声的交托像水下的次声波一样直抵腔壁。陆止按下耳麦:“江停云,下来——我们要进了。”
江停云从钢梯上下来,单腿涉水走到铁门边缘,低头看着水面下方钟身内部的通道。水密护具的密封性很好,右腿在冷水中也没有感到明显的温度下降。他从挎包里拿出频闪示波器,先探进通道口测试了一下环境波动,看着示波器上的频率纹路皱起了眉。
“内壁有刻纹,谐振频率是复频叠加——基频三点二,同时叠着紫绳的高频和另一段未知低频。这是一个时间延滞信号——内壁上的刻纹在用它反射和折射次声波,一旦我们进入,我们的生物节律会被通道重新赋时。”他把示波器收回挎包,抬头看向陆止,“里面出来的时间流速不是一比一。我们出发前先同步心率。你心率多少。”
江停云把手按在自己左胸,测了五秒。“六十四。静息。你呢。”
“六十八。下水之后一直在缓降,应该还能再低。”陆止把后背靠在铜钟边缘,让钟身的温度透过湿衣服传进胸腔,心跳在钟的共振下被缓慢地牵引着往下走,“现在应该六十五了。和你差一点。”
“差一点不行。两个人的心率是两条独立的时间标尺。通道内壁的次声波刻纹是反射式的——它会分别读取两个人的生物节律,然后给每个人分配不同的时间流速。如果我们心率不同步,进门之后你的一分钟可能等于我的三分钟。二十分钟的窗口期对我们就会变成两个不同的倒计时。”江停云涉水走到陆止身边,把左手从冰冷的水里抬起来按在陆止左胸上,右手按在自己胸口,“现在同步。你跟着我的心率降。六十四、六十三、六十二——好,停在这里。六十二。”
陆止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江停云按在他胸口的手,那只手刚从冰水里抬出来,指尖冰凉,但掌心是温热的。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江停云的掌心下逐渐放慢,然后锁在一个稳定的节律上。两个人的胸腔在同一个频率下起伏,铜钟在他们身旁自动感应到了同步信号,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