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案件调查组的技术员来搬运铜钟的时候,陆止在ICU门口遇到了从病房里出来的顾声。顾声坚持拔了监护仪,只留了一根电极贴在胸口,数据通过无线传输到护士站的中央监护屏上。他用坐在床边的姿势表达了自己不想躺着,然后在护士离开之后走到了门口。身上的病号服太大了,肩上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上方的皮肤——上面有一片浅淡的纹身般的痕迹,是长期被某种东西压着留下的印子。那个印子的形状是一根细绳。他在井下二十年系在腰间的麻绳,把皮肤压出了一个永久的印记。
他靠着门框看着走廊尽头的铜钟。钟身上那些暗金色的指印还在微光中静静闪烁。
“你们封存它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问陆止。
“有。宋余音的声音——‘顾声,你的信我收到了。’”
顾声闭上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了。眼眶有点红,但声带比刚才在井下时稳多了。“他在钟皮上用声波刻了二十年字,我拓了二十年。今天他终于不用再刻了。他不是收到了。”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是回信了。他回信了。”
走廊那头,方敏指挥两个技术员把铜钟连同那根蓝色麻绳一起搬进一个密封转运舱。舱体是惰性气体填充的,专门用来保存副本残留物。在舱门关闭之前,她回头看了陆止一眼:“你的心率频率已录入调查组生物特征数据库,标记为第零号副本封存密钥持有人。这个标签不会影响你的日常生活,但如果你哪天想再进一次第零号副本——你可以开。你是唯一能开的人。”
“我不会开它,”陆止接过江停云新画的谐振图仔细收好,“但我要知道怎么把宋余音剩下的频率接出来。”
方敏跟他对视了一瞬,只回了一句:“资料发你。”便转身带人离开。
随后走廊空了,只剩下他和江停云两个人。他蹲下来,把系在转运舱把手上那段残余的蓝绳绳尾小心绕成一束收进外套内袋里;江停云把支具穿好,撑着墙站起来,右腿轻微晃了一下就稳住了。骨裂愈合还需要三到四个星期,在此期间不能负重、不能跑、不能爬钢梯和矿井,但他可以在调查组做分析,可以在耳麦里做导航,可以继续画那些谁也看不懂却被所有人依赖的声波频谱。“我没地方住。MIT的公寓退租了,暂住在调查组安排的酒店。但我不想住酒店,太吵。”
陆止的回答比他预想的更快:“我家有沙发。那件风衣你穿走了,我还没拿回来。”
“你刚才在井下把风衣脱给我了。”
“对。所以你要还。”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支借来的笔,在江停云支具的便签背面写了一串数字——房门密码。
江停云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数字。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是第一个副本里那部翻盖手机的通话时长,四小时二十七分钟,精确到秒。他什么都没说,把便签收好放进外套内袋。
陆止脱下干卫衣外面的防风外套披在他肩上:“走吧。走廊冷。你头发,还没干。”
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窗外天光已经从深蓝变成了灰白,城市的轮廓在晨雾里浮现出来。远处不知哪栋楼顶上有钟在报时,他数了一下,一共敲了几下。不是教堂,是钟楼。它停了二十年,今天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