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井口的光越来越亮。陆止往上爬的时候,手电已经没电了,但不需要——方敏在井口架了两盏应急灯,白光从井筒顶端灌下来,把锈蚀的钢梯和湿漉漉的井壁照得雪亮。他每往上爬一级,就能听到身后江停云跟着爬一级。支具在钢梯上发出的摩擦声不均匀,偶尔会滑一下,但每次都稳住了。滑到第三次的时候,陆止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踩我肩膀。”
“不用。”
“你的支具变形了,右腿在发抖。我隔着三级钢梯都能感觉到振动。”陆止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手已经把身体固定在了钢梯上。
江停云没有逞强。他把右腿从支具里抽出来,单腿站在钢梯上,用左腿支撑,然后双手扶住陆止的肩膀,把右膝盖轻轻搁在陆止右肩上——没有真的踩上去,只是借了一个支点。那个动作很小心,小心到陆止几乎感觉不到他的重量。“你的肩膀有擦伤,我不会踩实。”
“你踩实了我也不会说什么。”
“就是因为你会不说。”江停云用左腿发力往上爬了一级,然后又是一级。
他们从井口冒出来的时候,方敏伸出手一手一个把人拖了上来。江停云坐在井沿上,浑身湿透,黑色的防风外套贴在身上往下滴水,右脸从眉骨到颧骨那道旧伤的结痂被水泡开了,渗出一线极细的血痕。但他第一件事不是处理自己的伤口,而是抬头看正在被抬上担架的顾声。
顾声的鼻血已经止住了,但整个人虚弱得像能散架。担架轮子在地上滚动的时候他忽然抬手,示意护士停下来。他用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嗓子说了一句话:“钟声还在响吗。”
“在响,”陆止蹲在他旁边,“我把蓝绳系在井底钢梯上了。钟还在。”
顾声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护士把他推进电梯。
太平间门外走廊上,温以然坐在排椅上。薛桥靠着他,闭着眼但呼吸平稳。温以然手里拿着一份翻开的病历,是他自己那份从档案室里取回的原始记忆副本,纸页泛黄,边缘被摸得起毛了。他看到陆止从太平间里出来,把病历合上。
“宋余音。我在记录里找到了,”他说,把手里的病历翻到最后一页,“顾声的搭档,原名宋知远,后改名为宋余音。声学工程师,研究所的次声波专家。二十年前和顾声一起做次声波同步实验,被失控的共振拉进第零号副本。实验记录里写着——‘共振频率三点二赫兹,持续四秒后出现意识互渗现象。’所谓意识互渗,就是两个人的意识在次声波场里开始融合,分不清谁是顾声谁是宋余音。这种情况持续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宋余音主动切断了共振——他把自己这边的次声波发射器调到了反相,用一个完全相反的频率抵消了共振场。代价是他的意识被留在了共振场核心,也就是铜钟内部。顾声被弹出来了,但宋余音就再也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