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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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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芬利路73号的走廊在晨光里安静了不到十分钟,就被救护车的警笛声撕破了。

陆止从四楼窗户往下看,两辆救护车和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SUV停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SUV的车门先开了,下来三个人——两个穿便装,一个穿特殊案件调查组的制式夹克。陆止认识那件夹克。他以前也有一件。

“调查组的人来了。”他回头对走廊里的人说,“速度比我预计的快。我们刚从副本里弹出来不到十五分钟,他们就已经锁定了这栋楼。要么是监测站的灵敏度升级了,要么就是有人提前报了信。”

“我报的。”江停云靠在墙上,把那条肿起来的右腿伸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但他依然坚持把每个字都说清楚,“在进副本之前,我给我的实验室助手发了一封定时邮件。如果七十二小时内我没有手动取消,邮件会自动转发给调查组的应急值班室。我在邮件里附了芬利路的坐标、副本入口的识别特征和一个简短的行动建议。”

“什么行动建议。”

“不要派人进楼。在楼外布置监测带。等我们自己出来。”

“他们显然没有听你的建议。”陆止看着楼下正在往楼门口跑的调查员。

“他们从来不听。”江停云闭上眼睛,“但他们至少来收尸了。比三年前进步了。”

陆止没有回答这句话。三年前他卧底任务出事的时候,调查组没用“收尸”这个词,用的是“善后”。当时负责善后的专员坐在他病床前,递给他一张心理评估转介单,上面写着的名字就是温以然。所有的事情都连起来了——不是巧合,是一张巨大的、被精心设计过的网。温以然作为副本架构师,在五年前就把自己嵌进了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里。他是薛桥的医生,是江停云的同事,是陆止的心理医生,是调查组的编外顾问。他把所有可能被副本卷入的人提前绑在了一起,然后等着副本把他们一个一个拉进去。

走廊另一头,温以然蹲在薛桥身边,把从背包里翻出来的一件备用冲锋衣盖在他身上。薛桥的呼吸比在副本里平稳了很多,但依然浅,浅到一个不注意就会以为他已经停止了呼吸。温以然的手指始终搭在他的桡动脉上——不是测脉搏,就是搭在那里。像一个人握着一根从对岸递过来的绳子,不敢松手,怕松手就再也找不到对岸了。

“救护车来了。”陆止走到他身边,“到医院之后薛桥会被安排进ICU。他的生命体征虽然在恢复,但五年的副本滞留对他的代谢系统和神经系统造成的损伤是无法用常规医学解释的。调查组会介入,会问他问题,会调他的档案。你做好准备。”

“你是在给我做预案分析,还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都有。”

温以然低头看着薛桥的脸。那张枯瘦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不是健康的红润,是毛细血管重新开始工作的那种局部的、不均匀的泛红,像春天化冻时河面上出现的细碎涟漪。“五年前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不是敲摩斯码,是真的用声带说的——他说,‘温医生,你不要再删自己的记忆了。你删掉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变成副本的规则。那些规则会反过来咬你’。”

“他早就知道你是架构师。”

“他什么都知道。”温以然的手指在薛桥的脉搏上轻轻压了一下,“他进副本之前就知道我在设计规则。但他还是签了知情同意书。我后来在档案室里找到了那张同意书——手写的,纸都发黄了。他在签名栏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我知道规则是谁写的。我相信他不会害我。’”温以然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忽然哑了,像声带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

楼梯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调查组的人上来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很厚的黑框眼镜,身上那件制式夹克洗得有点发白了。陆止认识她——方敏,特殊案件调查组的技术主管,以前是他直属上级的下级,现在已经是副组了。她看到走廊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四个人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电磁波扫描仪,对着走廊的各个方向扫了一遍。

“残留场强零点四七毫高斯。衰减中。峰值出现在四小时前。”她把扫描仪收起来,看着陆止,“你们通关了两个副本。无望桥和沉默钟室——我们监测到的副本编号是C-7和C-8。你们的通关速度比监测系统的更新频率还快。上一个通关的是单人副本,再上一个也是。这两人——是江停云?还有这两个是……”

“温以然和薛桥。薛桥在副本里滞留了五年,刚弹出来,生命体征不稳定,需要立刻送医。”陆止说话时下意识挡在了薛桥前面。

方敏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职业性的评估,有老同事的审视,还有一丁点压得很深的意外。“你复职的事我们回头再谈。先送医。”她招手让担架上来,然后转头下了第二道命令,“楼下监测带往外扩五百米。铜钟找到了。在隔壁巷子里。钟身上有生物痕迹,疑似指纹。封存。”

“指纹是金色的。”江停云还闭着眼睛靠在墙上,“铜钟是副本在现实世界的物理投影,指纹是我们四个在副本里触摸规则核心时留下的。封存的时候别用常规证物袋——用惰性气体填充的密封舱。那东西对氧气敏感。”

方敏看了他一会儿。“你是那个MIT的数学家。”

“前MIT。现任你面前这个瘸子。”江停云睁开眼,扶着墙站了起来,陆止立刻伸手去扶,被他用手背轻轻挡开了——不是拒绝,是他要自己站直了说这句话,“方组长,我的工作签证还没过期。我现在以顾问身份正式申请加入调查组。”

“理由。”

“两个锚点的技术问题,你们解决不了。”

方敏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平板,在上面快速操作了几下。“申请已备案。你有七十二小时提交体检报告和背景审查材料。现在是——先去医院。所有人。”

担架把薛桥抬走了。温以然跟在担架旁边,手里握着那盏已经熄灭了却仍然温热的煤油灯。调查组的技术员试图让他把灯放进证物袋,他只说了一句“这是医疗器械”,头也不回地上了救护车。

陆止没有跟救护车走。他等走廊里只剩下他和江停云两个人的时候,才把那封折叠的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江停云面前。“你说得对——我搜漏了一个地方。第四副本的核心不是规则,是温以然自己。他以前是副本架构师。你不应该背对着他坐着,哪怕他当时抱着薛桥、看着像无害的。”

“我知道他是架构师。”江停云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402房间的油画里。那幅油画上我和你在天台握手的场景,拍摄角度是第三者的视线高度。当时副本里只有三个人——你、我、温以然。而在精神病院的档案里,温以然说他在监控画面中看到了我们会面。监控画面——不是照片。说明他对我们的观察从一开始就不是心理医生的角度。是架构师的角度。架构师观察锚点,不是看病理。是看参数。”

“你没有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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