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木记录了很多事情。
她在石壁上画过无数条线,用炭笔、骨针、石块,在木板、布条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数据。她的洞穴越来越像一个疯子的巢穴,四处都是旁人看不懂的痕迹。
而她自己,也越来越不像一个正常活着的人。
她会在半夜突然惊醒,披着衣服跑去祭池外听水声;会长久地盯着祭祀后水面浮起的碎木;会把捡来的旧器皿一遍遍敲出不同频率,只为记下哪一种震动会让池底泛起回音。
很多记忆,她依旧想不起来。
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些数据究竟要拿去做什么?
她想不起来。
她只知道,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心里就会生出一种更深、更空的恐惧,仿佛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正悬在某处,而她一旦忘了,就会有很多人因此死去。
她说不出更准确的词,可每一次靠近祭池时,脑海深处都会有一种极其熟悉,近乎战栗的感觉缓缓浮上来,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本能在反复提醒她——它就在那里。
她知道,她总有一天得下去。
终于,在某个阴冷潮湿的雨夜之后,颜木从一连串混乱繁杂的记录里惊醒。
洞里空了。
男孩被抓走了。
……
那一夜,地下城格外热闹。
所有人都围在祭池边,油灯一圈一圈亮着,黑泥与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祭司站在石阶最上方,高举双臂,声音嘶哑而狂热。
“神在发怒!”
“因为罪人还活着,所以神不再庇佑我们!”
“今夜,要将罪人献祭!”
男孩被绑在石柱上,瘦小的身体被绳索勒得发白,脸上全是伤痕,他看见人群外的颜木,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拼命摇头。
别来。
他在说,快走。
颜木却已经借着混乱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从石阶后方绕下去,趁众人齐声颂唱,祭司仰头朝拜的刹那,用早已磨尖的骨片割断了男孩手上的绳子。
“跑!”她低声道。
男孩怔了一下,眼泪瞬间掉了下来:“阿姐……”
“跑!”
颜木猛地推了他一把。
两人沿着侧边石阶往外冲去,身后很快响起尖叫:“抓住他们!那个丑八怪又来偷祭品了!”
石块、木杖、咒骂声,一股脑砸了过来。
男孩跑得跌跌撞撞,颜木一路护着他,眼看就要冲出祭场,前方却被另一群闻声赶来的族民堵死。昏黄火光中,一张张畸形扭曲的脸挤在一起,像一道令人窒息的肉墙。
男孩转过头,脸色惨白。
颜木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来不及了。
她抓住他的肩,狠狠将他推向旁边一条狭窄的暗道。
“记住,水底!在水底!”
“阿姐!”
他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攥住了一角衣袖。
下一秒,颜木已经转过身,主动迎向了扑上来的族民。
她没有再回头。
……
他们把她当成了新的祭品。
祭司说,正因为这个从地上来的丑怪扰乱了神的秩序,神才迟迟不肯宽恕他们。
于是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他们将她捆住,按着她,一层一层拖下石阶。冰冷粗粝的石面磨破了她的膝盖和手肘,鲜血混着污水一路拖曳。颜木却像感觉不到痛,只是抬着头,死死望向那潭越来越近的黑水。
她终于离答案这样近了。
水面翻涌起来。
那头庞大的污染物在池底缓缓蠕动,像一团长满犬头的肉山。黑色大口在水中张开,腥臭扑面而来,四周响起狂热的尖叫和歌声。
“献给神!”
“献给神!”
“献给神!”
颜木被猛地推了下去。
扑通一声,冰冷黏稠的黑水瞬间将她吞没。
水流从四面八方灌入,像无数只手拖着她不断下坠。水底那庞大的污染物缓缓翻身,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可她没有挣扎。
她睁着眼,任由身体往更深处沉去。
水底并非全然漆黑。
在那头庞大污染物蜷伏盘踞的腹下,有一点极淡、极冷的光。
那光像一枚嵌在污泥与白骨里的残片,边缘不规则,安静得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颜木胸口猛地一震。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朝那点冷光游去,拨开污泥,拨开缠绕其身上的绳索,一把将那块碎片抱进怀里。
就在碎片入怀的瞬间,她脑海中那层浓雾,轰然消散。
无数记忆如决堤洪水般倒灌回来。
她是颜木。
她来自地上。
她不是无意失足才掉进这里的,她是为了寻找碎片,才来到这里。
这些年里,她一遍又一遍记录,从来都不是疯子的胡乱涂写,而是她在失忆之中,依旧凭本能坚持完成的推演。
她一直在找的,就是沉在这片污染深水里的——圣灵树碎片。
原来她早就找到过线索,原来答案一直都在这里,只是她忘记了。
颜木抱着碎片,在黑暗最深处蜷缩起身体,像抱住了一点永远不会熄灭的星火。
污水灌入口鼻,意识一点点远去。
最后一刻,她看见上方晃动混乱的火光,看见水面像一层遥不可及的天穹,看见无数扭曲的人影在岸边欢呼、跪拜、歌唱。
他们在朝拜能够拯救他们的神明。
可真正的神明,已被他们杀死。
……
二十年后,江黎月和吴跃潜入那片死寂黑水中时,最先看见的,是一截苍白的手骨。
它半埋在淤泥里,指骨早已被侵蚀腐烂,却固执地向内收拢着,像直到死,也不肯松开。
江黎月呼吸一滞,伸手慢慢拨开眼前漂浮的黑絮。
下一秒,她看清了全貌。
那是一具蜷缩在水底的枯骨。
它抱膝侧卧,背脊弓着,怀中死死抱着一块泛着冷光的碎片。四周淤泥、白骨、污染藤蔓层层缠绕,唯独她怀里那一点光,竟仍穿透了二十年的黑暗,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