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刘茜在许昌,便是曹操最宠爱的侍妾,生下了曹冲。曹冲四五岁称象,聪慧早慧,有神童之名,曹操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日后要将基业传给仓舒。那时候的刘茜,就已经是她心里最大的隐忧。后来刘茜带着孩子离奇失踪,她心里不是没有松过一口气。
可她万万没想到,八年之后,刘茜竟然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陪着曹操走过了赤壁的生死绝境,在曹操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她太了解曹操了,这样的情分,足以让刘茜在他心里的分量,重到无人能及。更何况,她不仅带回了曹冲,还带回了曹据、曹宇两个儿子,三个儿子,个个都是曹操的心头肉,尤其是曹冲,依旧是曹操最疼爱的儿子。
她原本以为,这个消失了八年的女人,再次归来,必然会恃宠而骄,在府中争权夺利,与自己分庭抗礼,甚至会借着曹操的宠爱,为曹冲争夺世子之位。为此,她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要刘茜有半分异动,她便会立刻出手,绝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可她万万没想到,刘茜归来之后,竟然如此低调安分,谨言慎行。
这一个月里,刘茜每日准时来请安,礼数周全,从无半分懈怠;她从不与其他姬妾往来,不结党,不营私,从不参与后院的任何纷争;她从不主动向曹操索要任何东西,哪怕曹操主动赏赐,她也大多推辞,只留下日常用度;她更从不在曹操面前,搬弄是非,说任何人的坏话,哪怕其他姬妾刻意挑衅,她也只是一笑置之,从不上心。
更让她满意的是,刘茜不仅自己安分守己,还把三个孩子教得极好。曹冲聪慧过人,却从不恃才傲物,见了曹丕、曹植几位兄长,永远恭敬谦和,从不在曹操面前,显露半分争强好胜之心。时间一长,卞夫人心里的戒备与敌意,也渐渐消散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后宅里的女人们,为了恩宠,为了儿子的前程,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像刘茜这样,手握泼天的荣宠,却依旧能保持清醒,守着本心,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的女人,实在是太少了。
她看得出来,刘茜是个通透的、懂事的女子,她所求的,不过是护着孩子们平安长大,安稳度日,从没想过要与自己争什么,更没想过要动摇曹丕的位置。这样的女人,不仅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反而能让府中后院,少了许多纷争。
想通了这一点,卞夫人对刘茜的态度,也愈发温和起来。不仅常常在曹操面前,夸赞刘茜贤淑懂事,持家有道,平日里也常常赏赐些衣料、补品到环翠居,待她与其他姬妾,截然不同。
“阿环,过来坐吧。” 卞氏笑着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对着刘茜温声道。
这句话,让厅里的其他姬妾,瞬间变了脸色。要知道,那位置,平日里只有卞夫人的亲生子女才能坐,卞夫人竟然让刘茜坐在那里,这份看重,不言而喻。
刘茜却连忙躬身道:“谢女君厚爱,妾不敢逾矩,坐在下面就好。” 她始终守着妾室的本分,从不敢有半分僭越。
卞夫人看着她这般识趣,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也不再勉强,只道:“好,都依你。来人,给环如君看座。”
侍女连忙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了左侧的首位,刘茜再次谢过,才款款落座,曹冲三兄弟,则垂手立在她的身后,规矩得体,没有半分吵闹。
厅里的其他姬妾,看着卞夫人对刘茜的看重,心里嫉妒得发狂,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继续陪着笑脸,奉承着卞氏。又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些家常闲话,眼看着时辰不早了,其他姬妾便纷纷起身,对着卞氏告退,鱼贯走出了正厅。
很快,偌大的正厅里,便只剩下了卞夫人、刘茜,还有曹丕三兄弟和几个贴身侍女。
曹丕的目光,从刘茜走进厅里的那一刻起,就始终落在她的身上,一刻都未曾移开。
八年的时光,她褪去了青涩,历经了战火与生死的洗礼,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与沉静,愈发风华绝代,也愈发让他移不开眼。他看着她对母亲恭敬谦卑的模样,看着她教导孩子们时的温柔,看着她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气度,心底那份藏了八年的执念,如同藤蔓一般,疯狂地滋长着,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
他几次想要开口,与她说上一句话,可看着她始终垂着眼,不与他有半分目光接触,又硬生生忍住了。
“子桓,子文,子建,你们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单独跟阿环说。” 卞氏转过头,对着三个儿子温声道。
“诺,阿娘。” 曹丕三人齐齐躬身应命,转身走出了正厅。路过刘茜身边时,曹丕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滚烫的情绪,可刘茜始终垂着眼,仿佛没有察觉一般,他最终只能咬了咬牙,快步走了出去。
厅里的侍女,也被卞氏屏退了,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卞氏起身,拉起了刘茜的手,笑着道:“阿环,陪我去院里走走吧,今日天气好,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
“是,女君。” 刘茜恭敬地应着,扶着卞氏的胳膊,缓步走出了正厅,来到了院里的暖阁之中。暖阁临着院里的梅林,四面装着透明的琉璃窗,既能晒到暖阳,又能挡住寒风,正好能看到院里盛放的红梅。
侍女端上了热茶与点心,便躬身退了出去,关上了暖阁的门。
卞氏拉着刘茜,并排坐在了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笑着道:“阿环,你回来这一个月,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懂事、通透的女子,难得的是守得住本心,安分守己,不骄不躁,这在咱们这后院里,是最难得的。”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也知道,夫君他这一生,南征北战,身边的女人不少,府里的姐妹也多。有得宠就骄纵的,有仗着子嗣就目中无人的,勾心斗角的事,我见得太多了,也烦得透透的。我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求府里平平安安,孩子们顺顺利利,就够了。”
刘茜连忙温声道:“女君说的是。后院安稳,丞相在前面才能安心处理公务,这是我们做丞相女人的本分。”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很好。” 卞氏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十足的分量,“阿环,你放心,往后在这府里,你也不必太过拘谨,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我说,我给你做主。谁要是敢给你气受,敢在背后嚼你的舌根,你也只管告诉我,我来替你处置。”
这句话,无疑是给了刘茜最大的撑腰,也是在向她示好,认下了她在府中的位置。
刘茜连忙起身,对着卞夫人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诚恳:“多谢夫女君体恤,妾铭记在心。妾谨记女君的教诲,一定好好教导孩子们,安分守己,恪守本分,绝不给女君添麻烦,绝不让府中起任何纷争。”
“快起来,傻妹妹,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卞氏连忙扶起了她,笑着道,“府里的这些孩子,我都一视同仁。冲儿、据儿、宇儿,都是好孩子,懂事又聪慧,你好好教导他们,将来,他们都会有出息的。只是有一点,孩子们之间,要友爱和睦,兄弟同心,这才是最重要的,你说是不是?”
刘茜立刻道:“女君说的是。妾日日都教导他们,要尊敬兄长,友爱兄弟,绝不敢让他们与几位兄长起任何冲突,坏了兄弟和睦。”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卞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心里最后一丝戒备,也彻底消散了。
二人坐在暖阁里,说着家常话,从孩子们的读书习武,到春日里的养身之道,再到府里的日常琐事,相谈甚欢,气氛和睦融洽。卞氏跟她说起曹操年少时的趣事,说起当年随军征战的艰苦,刘茜始终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温声附和几句,妥帖又贴心,让卞氏越说越投契,只觉得这个女子,实在是合自己的心意。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了。刘茜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卞氏也没有多留,又赏赐了许多衣料、补品、金银器物,让她带回环翠居,亲自送她到了院门口,才转身回去。
回到环翠居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刘燕和春苔连忙迎了上来,接过刘茜手里的东西,看着她身后跟着的、捧着赏赐的侍女,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意。谁都知道,卞氏今日这般厚待,意味着如君在这府里,是真正地站稳了脚跟。
阴桓也快步走了过来,看着刘茜安然归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躬身道:“茜儿,一切可还顺利?”
“很顺利,劳阴大兄挂心了。” 刘茜笑着点了点头,走进了正屋,卸下了头上的簪子,松了口气。
曹冲和曹据也跟着走了进来,曹冲看着刘茜,轻声道:“阿娘,今日嫡母对您,真的很是看重。”
“那是因为你阿娘守得住本分,懂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刘茜看着三个孩子,温声道,“你们也要记住,越是身处荣宠之中,越要谨言慎行,谦和低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们要时时刻刻记在心里。”
“孩儿记住了,阿娘。” 三个孩子齐齐躬身应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曹操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处理了一日的公务,刚从尚书台回来,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来了环翠居。
“阿环,我回来了。” 曹操笑着走进屋,看到刘茜,眼底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身后的侍从,也跟着走了进来,躬身禀报了今日卞氏留下刘茜说话、厚加赏赐的事,一字不落。
曹操听完,哈哈大笑起来,走到刘茜身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骄傲与温柔:“我就知道,我的阿环,最是懂事通透,连夫人都对你赞不绝口。”
他早就知道,卞氏对刘茜归来,心存戒备。他原本还担心,后院会起纷争,让刘茜受了委屈,却没想到,她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凭着自己的智慧与分寸,赢得了卞氏的认可,在这丞相府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刘茜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道:“我不过是守着自己的本分,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罢了。府里安稳了,你才能安心处理公务,不是吗?”
曹操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紧紧抱着她,声音郑重:“阿环,有你在,真好。”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洒进了屋内,将二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院中的迎春,悄然绽放,暖融融的春光里,环翠居的日子,安稳而平静。刘茜凭着自己的清醒与智慧,在这波谲云诡的丞相府中,牢牢地站稳了脚跟,也为自己和孩子们,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