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个不确定的心跳间隔,两人都没有动。
随后,沈昭衍极轻、极小心地伸出手,像是在触碰什么神圣而破碎已久的东西,将自己的手覆在林书玉按着信纸的那只手上。
温暖。稳定。真实存在。
“你本该被留下。”沈昭衍轻声说道。
林书玉一下子静了下来。沈昭衍的声音之所以还能维持平稳,仅仅是因为他在强行克制。
““你应该被允许好好哀悼,而不用担心晚上睡在哪里。。你本该因为母亲去世而被人抱住,而不是像冬天的粮食一样,被各家各户权衡着是否麻烦。”
林书玉这才抬眼看向他真正地看向他。某种脆弱的东西,在他一贯平静的神情之后,轻轻闪动了一瞬。
沈昭衍喉结微动。“如果那时候,没有人对你说过这些——”他低声道,“那是他们辜负了你。”
林书玉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中途断掉了。听见那声音时,沈昭衍胸口骤然一阵发紧,疼得厉害。
“你居然会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孩子这样生气。”
“我很生气,”沈昭衍回答说,“因为我知道那些过早懂得生存必须靠自己争取的孩子会遭遇什么。”
沉默随之落下——沉重得震耳欲聋,却并不空洞。屋外的雨更轻了些,渐渐化作落在庭院石砖上的薄雾。
林书玉垂下眼。“可我还是活下来了。”
“是。”沈昭衍低声道, “但活下来,不过是最浅薄的一种仁慈。”
这句话像是击中了什么极深的地方。林书玉的睫毛猛地垂落下去。有那么一个令人心惊的瞬间,沈昭衍以为他会哭。
可最终,林书玉只是轻轻吸了一口并不平稳的气,然后带着一种温柔得近乎令人心碎的神情笑了笑。
“你们最近,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我跟焰无邪学的。”
这一次,终于换来了真正的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潮湿的哑意。
沈昭衍的拇指在林书玉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以后,你不会再一个人背着这些了。”
林书玉的神情微微一动: “昭衍——”
“不。”沈昭衍轻声打断他。“这次,听我说。”
那里面没有命令只有一种安静而疼痛的笃定。
“你说过,被爱和被守护并不总是同一种恩慈。”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那么,这一次,就让我们把两样都给你。”
林书玉怔怔地看着他。他神情里的某种东西,忽然间、极其安静地松动了。
还未等任何一人再次开口,门便被推开了。焰无邪带着雨水与湿皮革的气息走了进来,嘴边已经准备好了抱怨。
““西边的哨所是懦夫和白痴建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整个房间也随之瞬间静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半跪在林书玉身旁的沈昭衍,移到打开的雪松木盒,再落到林书玉手中那封仍在微微发颤的信纸上。
焰无邪的神情变了。若是不熟悉他的人,大概根本察觉不到。但林书玉如今已经懂得他了。
懂得他眼角那一点极细微的收紧。懂得每当真正重要的事情出现时,那种本能的戏谑会如何被安静取代。
焰无邪轻轻关上身后的门。“发生什么了?”
沈昭衍朝他看了一眼。
“他找到过去了?”焰无邪轻声道,几乎立刻便明白了。
林书玉吐出一口近乎要变成笑声的气。“你们两个把我说得像是很夸张的人一样。”
“你把一个盒子埋在地板下面。”焰无邪一边朝他们走来一边说道,“这客观来说,就是非常夸张的行为。”
林书玉抬手短暂地遮住了脸。
沈昭衍看起来有些不赞同: “不要鼓励他。”
“我没有鼓励他。”焰无邪停在他们身旁, “我是在认可工艺水平。”
他的目光落到林书玉膝上的信纸上。随后,他更轻地开口—— “你母亲?”
林书玉点了一下头。焰无邪毫不犹豫地直接坐到了地上,坐得离他极近,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所有表演与伪装都被剥去,只剩下靠近本身那种原始而坦诚的美。 “她是什么样的人?”
林书玉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怔。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轻轻失焦,像是在往那些他很少触碰的岁月深处回望。
“很累。”
他轻声说道。
焰无邪轻哼了一声: “这不能是第一个答案。”
林书玉淡淡笑了笑。
“不能吗?”
“不能。再想想。”
林书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信。然后,他慢慢地说道—— “她很讨厌浪费灯油。”
焰无邪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极其重要的情报。
“她相信每一种病都可以靠喝汤改善。”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焰无邪说道。
“她晒药草的时候会唱歌,以为没人听见。”
房间更安静了一些。林书玉的声音不知何时变了,变得不再那样防备。“她冬天时总会把冰冷的手塞进我的袖子里,因为我的比她暖得快。”
焰无邪的目光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难以承受的温柔。“这样啊。”他轻声说,“这才像是母亲的样子。”
林书玉很快移开了视线,他的眼睛已经有些发亮。焰无邪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而这一刻,他难得地,在他那近乎不可理喻的人生里,选择了温柔,而不是戏谑。
他单手撑着身子向后靠去,语气轻松地说道—— “那么,既然我打算永远不要脸下去,我也该正式向她自我介绍一下才对。”
林书玉一愣, “什么?”
焰无邪看向沈昭衍。沈昭衍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日之后,小小的宗祠立在庭院东侧的梅树之下。并不宏大——林书玉本就厌恶一切宏大的事物。
木质是深色雪松,被细心打磨得温润光滑。香案简单、干净,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温暖而安静。
沈昭衍亲手刻下了牌位。
焰无邪则重修了通往祠堂的石径,因为他断言原本的布局“是对结构尊严的侮辱”。
林书玉是在一切都完成之后才发现这一切的。他站在小径起点,静静地看着。
很久很久,他什么也没有说。头顶的梅花轻轻摇曳。
祠堂之内,一块雪松木牌静静立着。
——林书玉之母,苏温卿之灵位。
在它旁边,在一夜沉默的犹豫与翻阅旧村记录之后,他们又添了一块。
——林书玉之父,林承远之灵位。
林书玉的呼吸骤然一滞。身后,焰无邪忽然有些不自在地轻轻挠了挠脸颊。
“嗯,”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分开摆着好像也挺不礼貌的。”
沈昭衍站在香案旁,袖手而立,神情平静: ““你说过没有人问过她去世后你会去哪里。”
林书玉看向他。沈昭衍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我们现在在回答这个问题。”
林书玉的神情并没有轰然崩塌。却是在某一瞬间,极轻、极安静地——彻底松动了。像是那种可怕的沉默裂痕,在一个人长久被爱却始终不敢相信的极限之下,终于出现了断口。
焰无邪立刻紧张起来: “完了完了。”他低声道,“昭衍,他要露出那个表情了。”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明明快哭了还装作没有的表情。”
“我没有哭。”林书玉声音微哑。
“你这是典型的‘内心在哭’。”
沈昭衍取出三支香,仔细点燃,然后分别递了一支给焰无邪与林书玉。
随后,他没有任何迟疑,先一步在牌位前跪下。焰无邪也跟着在他身旁跪下。
林书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人,仿佛一时间已经无法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形状。
香烟缓缓升起,在三人之间缠绕盘旋。片刻之后,沈昭衍与焰无邪都没有说话。
焰无邪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呃……娘。”
林书玉在身后发出一声几乎被呛住的声音。沈昭衍闭了闭眼,似乎已经彻底放弃挣扎。
焰无邪却依旧十分认真地继续说道—— “岳母大人。”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神情庄重得仿佛在宣读什么重要礼法。
“严格来说,这样叫比较合适。”
“无邪,”林书玉惊恐地低声说道。焰无邪完全无视了他。
“别担心,”他朝着灵位轻声说道,“你的儿子很难搞,但我们还是很爱他。”
林书玉立刻捂住了眼睛。沈昭衍的唇角却仍旧忍不住微微上扬。随后他在灵位前垂下头,轻声开口。
“他总是独自承担一切。我们不会再让他这样了。”
焰无邪将香小心地放入香炉中。“我们会一直陪着他,”他说,“即使他固执。即使他过度劳累。即使他明明已经撑不住了还坚持说自己没事。”
“这种情况很常见。”沈昭衍严肃地附和。
林书玉含着泪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些泪水已经无法完全掩藏。沈昭衍再次望向灵位。
“他曾被很好地爱过,”他轻声说,“好到连悲伤都无法摧毁他善良的形状。”
焰无邪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而因为你先爱了他,”他低声道,“他才教会了我们这些人,如何在被爱之中活下去。”
风轻轻掠过梅花枝头。
林书玉僵立在他们身后,一只手仍捂着嘴,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他看着那两个男人跪在自己父母的灵位前,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让他内心深处某个早已干涸、饥饿的地方,终于、终于松动了。
这一生,爱对他而言,不过是脆弱、条件化、短暂的东西——一种总会在冬天之间消散的温度。
但这一刻——这一刻却没有离开。
沈昭衍微微侧身,向他伸出手:“过来。”
林书玉望着他,久久没有动。那是一瞬间仿佛能将人撕开的颤抖沉默。随后,他跨过那段短短的距离,也跪了下来。
焰无邪立刻毫不庄重地靠在他的肩上。林书玉发出一声湿润破碎的笑声,那声音更像是呜咽。
“你们两个真是不可理喻。”
“可即便如此,”焰无邪说,“你还是很喜欢我们。”
沈昭衍轻轻握住林书玉的双手,将他那份安静而坚定、不动摇的温暖收拢进掌心,仿佛承诺般永不松开。
林书玉在灵位前垂下眼睫。香火的烟雾如祈祷般缓缓上升,沉默之中,在他内心最深、最脆弱的角落,他无声地低语——
母亲。父亲。
我找到他们了。
我找到了愿意留住我、愿意爱我的人。
请保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