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他们两人都在看着他。
林书玉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下方立刻泛起一阵明亮而尖锐的痛。
他们的手同时收紧。
林书玉几乎想笑可最后出口的,只剩一种疲惫到无法再伪装成别的什么的温柔。
“你们说话的样子,”林书玉低声喃喃,“好像我不在这里,没办法阻止你们为了我去当杀人犯一样。”
焰无邪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
“你受伤了。”他说,“所以你的反对意见暂时无效。”
林书玉转头看他。他累得连瞪人都显得没什么气势。
“焰无邪。”
焰无邪毫无愧疚地回望他。
“林书玉。”
而更令林书玉无法接受的是——沈昭衍居然像是有些想笑。
“这大概是我们第一次在某件事上意见一致。”
林书玉看看他,又看看焰无邪。
最后,因为疼痛与疲惫已经将他的尊严磨得太薄,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后悔活下来了。”
焰无邪笑出了声。这一次是真的笑。
低低的,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愉悦,短暂得转瞬即逝,却真实得让林书玉胸口狠狠一缩。
沈昭衍偏过头可还是晚了一步。
林书玉看见了——那一瞬间他失守的神情,那道没来得及藏好的裂缝,那点压抑得太迟、太狼狈的笑意。
而既然这一夜已经将他们彻底毁得无可挽回,林书玉便也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很疲惫,却真实得令人心口发疼而这个小小的笑,比鲜血更轻易地摧毁了他们。
焰无邪彻底安静下来。
沈昭衍也终于忘记了该如何继续扮演一个由克制、原则与锋利旧伤拼凑而成的人。
林书玉看着他们在那抹笑意里一点点崩裂,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他们都太少得到过“温柔”这种东西,少到每一次被善待,都像受伤。
他的喉咙发紧。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
“这会让我们付出代价。”
没人打断他。林书玉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
“也许会失去安稳。也许会失去姓名。也许会失去所有曾经称我们为正道的地方,失去那些如果我们没爱得这么诚实,就会轻松很多的未来。”
他的呼吸颤了一下可他仍继续道:
“可我已经流过太多血去换你们活着。我如今只求最后一点仁慈——让我至少能选择,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流尽最后一滴血。”
沉默在那之后变得浩大无边。
焰无邪覆在他背后的手已经僵硬。
沈昭衍放在他肩上的手,则轻轻颤了一下极轻。
轻得旁人绝不会察觉可他们谁都没有放开他。
林书玉咽了咽喉咙。
而既然此刻已经再没有比真相更仁慈的东西,他便把最后一句,也说了出来。
“我害怕。”
焰无邪闭上了眼。沈昭衍的呼吸也停顿了一瞬。
林书玉原本没想说出口。正因为如此,它才显得如此真实。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害怕这世界为了让我们活下去,会逼着我们把真正的自己埋起来,直到爱变成一笔我们发现得太晚、永远也偿还不起的债。”
焰无邪低下头。
沈昭衍望着他的目光里,悲伤赤裸得几乎让林书玉不忍继续看下去。
然后,焰无邪开口了。
声音被某种比骄傲更古老的东西磨得粗哑。
“我也害怕。”
林书玉转头看他可焰无邪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像是这一生都知道它们是为了什么而生,却直到现在,仍无法习惯自己竟会想用它们去触碰更温柔的东西。
“我害怕,因为我这一生,想要的东西都是靠抢来的。如果我也用同样的方法去抓住这一切——我会毁掉它。”
这句告白安静得近乎疼痛。
越是不求回应,就越让人心碎。
沈昭衍在沉默将它吞没之前开口:
“而我害怕,是因为我曾被教导为‘美德’的一切,已经让我失去了太多。”
林书玉看向他。沈昭衍与他对视,没有移开目光。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爱,同时还继续做原来的那个人。”
林书玉几乎没有思考,便回答了他。
“那就别再做他了。”
那句话轻轻落下。像花瓣坠进静水。
沈昭衍闭上了眼。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
最后,在这座被雨水浸透、狭小得几乎容不下他们如今模样的山洞里,沈昭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下了头不是屈服也不是羞愧。相反,这是投降。
而这一次无论天道,还是地狱,都没有再要求他们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