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轻得几乎让林书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连这一点,也恨他。”
那句承认像一柄刀,被人极轻、极稳地搁在喉前。
林书玉呼吸一窒,滞在胸口,再落不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天地之间都只剩雨声。
然后,沈昭衍开口了。
那声音像一个人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膛,把最深处的真相缓慢取出来。
“我也是。”
焰无邪低低笑了一声。
“真是高尚。”
沈昭衍没有理会。
林书玉如今已听得出来,沈昭衍的沉默和从前不同了——那沉默里不再藏着疏离,只剩下竭力开口时,不肯让真心沦为做作的艰难。
“我恨你,是因为他待你更温柔。”
这句话说得平静,干净,几近残忍,残忍得连半分遮掩都不肯留给他们。
“他甚至还未开口,便先对你笑了。他宽恕你给他的每一分残忍,却将我给他的每一道伤都用足以见血的怒意还回来。他碰你的时候,像是想要你这件事,从来都不曾让他害怕。”
林书玉明明浑身发冷,皮肤下却仍旧一点点烧了起来。
沈昭衍没有给羞耻打断自己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我以为那是纵容。我以为你只是借着他的柔软,占了我从未拥有过的位置。我以为只要把你从他身边剜出去,他看向我的时候,便不会先带着抗拒。”
他呼出一口气,薄而冷,毫无笑意。
“我花了很久,久到近乎可笑,才终于明白——他会那样对你笑,只是因为你先对他低下了头。”
林书玉胸口骤然一紧,几乎比伤口还疼。
焰无邪没有立刻回答。待他终于开口时,那语气里的苦涩已经沉淀成了更古老的东西。
“他会那样对我笑,是因为我在他面前,先让自己变得无害。”
沈昭衍蓦地一静。
焰无邪的声音轻得比雨还低。
“他从未要求我那样做。最可笑的偏偏就在这里。他看见我是什么,却还是先给了我温柔。于是我忽然发现,那些我曾当作天性披在身上的残忍,落到他脚边时,竟粗鄙得令人难堪。”
林书玉眼眶发烫。
他从未听过焰无邪这样说话。
不是因为焰无邪不懂温柔。
而是因为焰无邪的温柔,向来都藏在威胁里,藏在讥诮里,藏在森白的牙齿之后,摆得恰到好处,像一场精心伪装的笑。
可此刻,那层伪装已经没有了。
剩下的,只有真相。
“我变得温柔,不是因为他值得,”焰无邪说道,“我是因为他让我第一次觉得,残忍落在自己手里,也会丑陋得令人难堪。”
随之而来的沉默辽阔得近乎无边。
林书玉静静躺在其中,忽然明白了——爱并不是靠驯服改变焰无邪的。
爱改变他,不是让他收敛獠牙。
而是让他终于觉得,曾经轻而易举的残忍,竟也成了可耻之事。
再开口时,沈昭衍的声音已经哑了几分。
“他对我也是一样。”
林书玉在随后的寂静里听出了什么——那是一种怪异而摧折人的安静,像两个男人终于从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到了同一道伤口前。
然后焰无邪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带着钝痛。
“我恨他,是因为你爱他。”
林书玉的脉搏猛地一滞,不是真的停了,却比停下更糟。那一下重重错乱,疼得他眼前骤然泛白。
洞中仿佛因这句话骤然收紧。
沈昭衍没有说话。
焰无邪低低笑了一声,轻得几近碎裂。
“看吧,”他说,“你要的诚实。”
林书玉没有动。
一瞬之间,他竟连动都做不到了。
每一次呼吸都成了刻意为之。每一寸沉默都锋利得仿佛能割出血来。
焰无邪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比你更早看出来。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也正是这一点。你看着他,像一个隔着锁门望着天明的人,却还以为真正刺痛你的只是自尊。”
那句话落下后,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又开口,声音更轻,却也更残忍——
“我恨他,是因为你爱他。而我早在你们二人之前就知道,若他朝你要你的心,你会亲手把刀递给他,还要将那称作感激。”
洞口的雨声沉了下去,低得像闷雷。
林书玉一动不动地躺在毯中,躺在雨声里,躺在这场迟来的真相与悲恸之间,只觉得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无声裂开了。
那裂开的声音太轻,轻得几乎像是一场认输。
很久很久,沈昭衍都没有说话。
有那么一瞬,林书玉几乎近乎仓皇地想——也许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昭衍开了口。
他的声音像一道伤口,终于肯承认自己的名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