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无邪这才慢慢转头看他。
灯火映着他疲惫得近乎失血的脸,雨意未干,轮廓锋利,倦色之外,还有比怒意更生更赤裸的东西。
“他是等我等到昏过去的。”
沈昭衍没有立刻回答因为这话没错。
林书玉确实听了一整日脚步声,他实在没能把那份等待掩饰得多好。
可真相从来不因只挑最锋利的部分说出口,就会变得仁慈。
“他昏过去,是因为他伤得太重。”沈昭衍终于低声道,“昨日流的血已足够要他的命,今日却还硬撑着清醒,熬过本不该让他熬的疼。”
焰无邪下颌绷紧。
“他一直在等我。”
沈昭衍目光骤利。
“是。”他说,“也在等我。等着不必再被迫决定先失去哪一个。”
焰无邪倏然静住。
洞外雨声像是忽然更响了。
沈昭衍没有移开视线。
“他整晚都在等你回来,”他说,这番话里的坦白并非控诉,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臣服。“他盯着洞口,直到疼得眼前发花。他数着每一个不是你的声音。当他等得不耐烦时,他伸出手,握住了留下来的人的手。”
焰无邪看着他。沈昭衍也看着他。那里头已没有什么值得再拿来互相刺伤的敌意。
只剩疲惫。
只剩悲恸。
只剩两个站在同一道伤口边缘的男人,在彼此身上看见自己,难堪得连恨意都显得多余。
先移开目光的是焰无邪。不是退让。只是明白了。
洞中又静下来。林书玉在他们之间轻轻呼吸。
过了很久,焰无邪才开口,声音粗哑,几乎近于羞耻。
“我恨过你。”
沈昭衍吐出一口气,那气息若换个不这么狼狈的人生,几乎能算作一声笑。
“我知道。”
焰无邪唇角微微一扯。
“我恨他看你的眼神——那时候他还以为你比这世道加诸于你的东西更好。”
沈昭衍没有说话。焰无邪仍看着林书玉。
“我恨你的笃定。你的自持。你的傲慢。恨他在你值得之前就替你辩解。恨他明明为我流着血,却还有一部分心,仍朝你那边偏,像是笃定你的手至少知道什么不该毁。”
他的声音更低了,也因此更难承受。
“我恨他在我学会之前,就已经先替你难过。”
沈昭衍安静听着。
因为他无从辩驳。
因为过去一个月里,他对自己说过更刻薄的话,远比焰无邪此刻还能说出口的更狠。
过了很久,沈昭衍才道:
“我也恨过你。”
焰无邪侧目看他,疲惫将那点讥意磨得很钝。
“真是了不起。”
沈昭衍没理会。
“我恨他在你面前变成的样子。”
这句话说得很慢。
不是因为词穷,而是因为太多话压得太久,诚实一旦开始,便再也不肯替谁留体面。
“他会对你笑。会同你争。会碰你,像是不用先向天道请旨,才敢让自己暖一点。他在你面前更柔软,而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忍着看完。”
焰无邪静了下来。沈昭衍的目光短暂落在他们之间,林书玉垂着的手上。
“我恨他为你流血时毫不犹豫。”
“更恨我知道为什么。”
沉默再次落下。不是空的。只是重得让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开始发疼。
焰无邪这回笑得更轻,也更倦。
“嫉妒真是件丢脸的事。”
沈昭衍望着林书玉沉睡的脸,想起自己曾如何将每一次沉默都磨成惩罚,只因一旦承认渴望,它便成了真。
“是。”
焰无邪靠回石壁,终于累得连姿势都懒得再维持。
洞外雨声细细。
林书玉仍在呼吸。而自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守在他两侧的两个男人坐在同一片沉默里,再没有人试图靠仇恨撑下去。
焰无邪闭了闭眼,疲惫得连谎都懒得再编,语气残忍得近乎诚实。
“若他醒来要我走,我会走。”
沈昭衍猛地转头看他。焰无邪没睁眼。
“他当时浑身是血,但还是让我走。如果他醒来后觉得我们其中一人离开会让事情更顺利,那我会离开。”
这才是他真正的惧意。不是死,不是战,不是失去。
而是某一刻终于发现,自己不过是一片林书玉终于决定太昂贵、再也留不起的废墟。
沈昭衍沉默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极轻地开口,轻得像是只说给他们之间那个沉睡的人听。
“若他要你走,下一句便会轮到我。”
焰无邪睁开眼。沈昭衍迎着他的目光。
雨水磨过的山洞里,灯火低金,林书玉昏睡在他们之间,战火暂时止步于夜色边缘。
而妒者之间,真相终于平静而残忍地落了下来。
他们怕的从来都不是输给彼此。
他们怕的是失去他。
说到底,那从来都是同一句告白,只是换了不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