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焰无邪仍觉得,那像慈悲,也像刑罚。
“说点更不可能的。”焰无邪开口,声音已经哑得彻底出卖了他,“那个我还更习惯拒绝些。”
林书玉笑了。
那笑声很轻,破碎,带伤,却美得让离开忽然有了面目,像一场终于长出脸来的暴行。
“那就活着回来。”林书玉低声道,“顺便……尽量别把我们的家烧了。”
焰无邪喉间溢出一声几乎要碎成悲恸的气音。
他扣在林书玉后颈的手微微收紧了一次。
“你真是个残忍的人。”
林书玉半阖着眼,靠在他怀里,呼吸浅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他仍旧答了。轻得几乎不该跨过他们之间那点距离,却偏偏还是落到了焰无邪耳边。
“你就爱我这样。”
焰无邪骤然静住。
山洞没有消失却狭窄得像是整个天地都在替他们装作它不在。
他的心跳猛地失了拍。又快,又重,狼狈得近乎屈辱。
林书玉已经说得太多了。
也许是高热让他松了口。
也许是疼痛剥掉了遮掩。
也许是失血终于替他做到了一件骄傲、恐惧与漫长疏离都没能做到的事——把本能剥得比谨慎还干净。
缘由已不重要了。悲伤也好,绝望也罢,爱被失去磨得太薄也好——都不重要了。
话已经说出口。说出口,便不会消失。
不会因沉默而变轻,也不会在黑暗里自行溶散。
它们就落在那里。安静,残忍。赤裸裸摊在他们之间,像什么还活着的东西。
像什么神圣之物。
像一颗被生生剖开的心,血淋淋袒露在他们之间,再无人能假装没看见。
它已经在那里了。
无可挽回。
焰无邪没有回答。
因为他心里所有答案,都危险得不该留在此地被说出口。
他将林书玉重新放回毯褥上,动作轻得近乎陌生,温柔得不像他曾学会拥有的东西。
林书玉无力地扯住了他的袖子。
焰无邪低头看他。林书玉眼里的清明已又开始一点一点模糊。
“回来。”他又说了一次,比方才更轻,“求你。”
焰无邪在自己来得及阻止之前,已俯下身去。
不是吻他。至少还不是。他只是将额头轻轻抵上林书玉的额头。
短暂,微颤。
那一点接触细小得洞中无人能看出它真正是什么。却亲密得让焰无邪清楚听见自己最后一点克制,在里面无声裂开。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低声说。
然后他起身,转身离开。
再多停一刻,留下就会变成可能。
沈昭衍看着他离开。
他见过战局开启。
见过自己信念崩塌。
见过林书玉在他怀里流血流到失去意识,也终于在那片血里看清自己懦弱的分量。
可即便如此,看着焰无邪离开林书玉,仍像在看另一种伤口被亲手撕开。
没有声势。
没有誓言。
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告别。
焰无邪穿过山洞,接过赤焰递来的剑,自白景辰手里接过路线,只冷冷一点头,便再未回头。
正因如此,才最难以承受。
他不回头,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只要回头,他就会留下。
沈昭衍明白这一点。明白得像他也在同一刻骤然意识到——他竟想拦住他。
不是因为清水关不重要。
不是因为那条关道经得起被放任。
只是因为他心里某个自私又骤然失控的部分,正以一种近乎狼狈的迫切,强烈地不愿自己成为那个被留下来的人——那个不得不独自接住另一个男人强行托付给他的东西的人。
焰无邪在洞口只停了一息连回头都没有。只留下了一句比任何告别都更痛的沉默。
“若他天黑前恶化,”他说,像是说给谁都不是,又像是只说给一个人,“无论如何,叫我回来。”
沈昭衍先于任何人开口。
“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会死。”
焰无邪静了一个呼吸。随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消失在白昼里。
他走后,山洞竟真的冷了下来。荒谬得近乎可笑。
林书玉在他离开的第一时辰里睡着。
第二时辰醒来时,迎面撞上的便是疼痛与缺席。
他的目光先落向洞口,再落到沈昭衍身上。那份明白来得太快,快得几乎伤人。
“他走了?”
沈昭衍坐在他身侧,四周只剩一片淡灰的寂静。
他答得很诚实——悲伤终于让诚实比安慰更容易。
“是。”
林书玉闭上眼。不是因为意外只是预料从不会让缺席真正变轻。
沈昭衍看着痛意缓慢掠过他脸上。
他曾以为思念该是轰轰烈烈的。像高热,像大病,像足以配得上诗句的盛大苦楚。
他错了。思念不是伤口。思念是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却仍迟迟不肯愈合后留下的东西。
是那种学会了你名字的疼,住进肋骨底下,安静地长成一处栖身之地。
是明知那里已经空了,手却仍会伸过去的那一点缓慢而耐心的毁灭。
是一个虚弱到起不了身的凡人,望着一刻钟前还有人站着的地方,像“缺席”本身也终于长出了可供哀悼的形状。
沈昭衍看着他。看那张失血过多的脸,看那种深得近乎塌陷的疲惫,看伤口,看疼痛。
可真正让他心口发裂的,却是林书玉仍试图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这份溃败维持得体面的安静。
于是他做了眼下唯一还称得上慈悲的事。他伸出手,握住了林书玉的手。
林书玉微微一怔。不是因为触碰而是因为伸手的人是谁。
沈昭衍没有放开。
“他会回来。”他说。
林书玉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次。沈昭衍感觉到那一点细微的颤。
而战争已经从他们三人身上剥走了太多东西,太多到再也容不下真话继续安全地藏在沉默之后。
于是他压低声音,说出了那句再不说便要将他生生压垮的话。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