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那声音极轻。不是沈昭衍,也不是白景辰。
是林书玉。
他仍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只剩一口气,却仍重得足以让洞中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林书玉的睫羽轻轻一颤,唇微微张开再一次。
这一回更哑,更艰难。
“不。”
将他从昏沉里拽醒的,终究还是苦难。
他其实并未真正清醒,意识不全,神智未稳,甚至还未完全回到自己身体里可他偏偏还是听见了。
沈昭衍立刻俯身到他身侧。
“别动。”
林书玉这辈子大半时间都把旁人的命令当作礼貌建议,此刻即便只醒了半分,也依旧极有效率地无视了他。
清醒的代价立刻找上了他。剧痛无遮无掩地掠过他脸上。
可他还是把话逼了出来。
“清水关……”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碎裂。
焰无邪已在同一瞬跪到他身侧。
“不行。”
林书玉缓慢偏头,虚弱,固执,半昏半醒,却仍顽固得叫人心头发冷。
“别……” 他喘了一口气,才继续道。
“别开始。”
焰无邪死死盯着他。被一个连坐都坐不起来的人这样训斥,几乎本该惹怒他可那点怒意尚未成形,便已先被恐惧吞得干干净净。
“你还在流血。”
“村子也还在烧。”
“林书玉。”
那已经不是警告了。那是一句来得太迟的恳求。
林书玉闭了闭眼,像只是呼吸都已成了负担。
再睁眼时,那双眼里疼得清醒,疼得直接,疼得像一刀剖开了人最柔软的地方。
“若清水关成了战场,”他声音极轻,每一个字都要耗去力气,“那里的人会在两界争完谁更正义之前,先死干净。”
无人回答因为这也是真的。
林书玉转而看向沈昭衍。
而沈昭衍——这个一路从刀锋、教条与自己亲手崩塌的信念里走过来的男人——在那一瞬,只觉胸口骤冷。
因为他认得那种眼神。
他见过。林书玉只有在已经决定了要做什么、也已经明知那会伤人时,才会露出那样安静的神情。
“不。”沈昭衍立刻开口,声音更冷,也更快。
林书玉几乎笑了一下。那一点近乎温柔的神色,反倒比疼痛更叫人难以承受。
“总得有人去。”
“不是你。”
林书玉的目光缓慢移开,带着刻意与疲惫,落到焰无邪身上。
“也总得有人留下。”
山洞里所有人都在他们回答之前,先听懂了这句话。
随之而来的寂静来得太快,也太彻底,几乎像一记重击砸进胸腔。
沈昭衍脸上的神情空了下去。焰无邪静得连赤焰都觉得可怕。
事实简单得残忍——
必须有一个人赶去清水关也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来守林书玉。
救一方,便是负另一方。
林书玉看着他们。
脸色惨白,指尖微颤,整个人都只靠一口气勉强撑着,却还是说出了他此生最不可饶恕的一句话。
“我不能让你们两个……都留下。”
沈昭衍猛地起身,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被惊了一瞬。
“不。”
那一个字裂得极重,几乎带出血来。
林书玉被那一句里的痛意刺得微微一颤。
沈昭衍看见了,也几乎立刻开始厌恶自己。
可他仍没有收回。
“不。”他又说了一次,这次更低,也更危险,“你没资格半死不活地醒过来,再像分军粮一样把我们拆开。”
林书玉喉结轻轻一动。
“昭衍——”
“不。”
焰无邪安静得可怕。
沈昭衍便也在那一瞬明白——他也正在一寸一寸地输。
林书玉转头去看焰无邪。
那才是沈昭衍没有算到的残忍。
因为沈昭衍尚且可以拒绝。他可以愤怒,可以强硬,可以拖着他的原则与责任站到最后,哪怕山塌下来也不肯退。
可焰无邪只是看着林书玉。
像整个天地又一次缩窄成了一个无法承受的选择。
而那个提出选择的人,腕上的血还未干。
“无邪。”林书玉轻声唤他。
那声音太轻,太倦,太温柔也仍旧太信任。
仅仅这一声,便彻底击碎了焰无邪心里最后一点尚能抵抗的地方。
焰无邪闭上眼。那短短一瞬,他竟显得很年轻。
再睁开时,悲伤已先一步变成了顺从。
“我去。”他说。
那两个字听上去不像让步。更像是有人活生生从他胸口剜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