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玉眼看他们翻上峡谷高坡,黑甲赤焰,自山脊压下,尚未真正落刀,灾祸的轮廓便已先一步扑面而来。
妖军撞得太狠。
狠得宗门阵线瞬间崩裂。
白衣在泥血中溃散,阵型在冲击下当场瓦解。峡谷狭窄,退路拥堵,尖锐惨叫刺破雨幕,顷刻而起。
林书玉猛地转头,看见一名宗门弟子——因为无论手中被塞了什么兵器,他终究也还只是个孩子——跪倒在泥里,妖刃已横上他喉间。
天地骤然收缩成一点。林书玉几乎是本能地扑了出去。
可在他伸手之前,一道黑色刀光先一步横斩而来,骤然截断赤刃。
兵刃相击,震得雨幕都像被劈成两半。
那妖兵踉跄后退。
赤焰站在跪地弟子与那把刀之间,黑袍尽湿,脸上杀气森冷,带着一种疲惫而极私人的暴躁——像个被迫来收拾一场本可避免的灾难的男人。
峡谷竟有一瞬静了。
下一刻,赤焰冷声厉喝:“‘守住东线’这四个字,对你们而言到底哪里太难理解?”
那名妖兵尚在踉跄,满脸难以置信。
“主上命我等反击——”
赤焰抬手便以刀柄狠狠砸上他嘴,力道重得当场将人砸翻在地。
“主上命你们精准行事,”他冷冷道,“你们带来的却只有热血上头。”
他随即转身,目光穿过雨血与混乱,准确落在林书玉身上。
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快得几乎像错觉,几乎可以被误认成不耐。
“林医师。”
林书玉一手按着自己不断流血的手臂,抬眼看他。
“你的时机,依旧糟得惊人。”
赤焰扫了一眼峡谷,断裂的阵线,泥水冲塌的山坡,惨叫的马匹与遍地鲜血。
“是。”他面无表情道,“我开始怀疑这东西会传染。”
下一瞬,他猛地吸气,嗓音冷厉如刀,压过整座峡谷:
“凡还能听见我说话的——都给我停下取悦死人,先把活人拖上高地!”
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心跳。随后,混乱重新开始移动。
不是奇迹般的停战。
只是生存那沉重而破碎的形状,在一道更冷、更硬的命令下被重新拼拢。
妖兵最先迟疑,却终究听令停手。
宗门弟子也一样,惊得来不及争辩,累得也无力争辩,只能开始拖着伤者往高处退。
林书玉几乎想笑。
笑到最后,只剩口中血腥与满脸冷雨。
撤退极其狼狈,缓慢而混乱。但他们终究退了。
尸体被拖上高坡,伤者在峡谷上方石壁下分流急救。死人则仍留在原地——因为活着的人没有多余的手再去搬他们。
至黄昏,雨势终于稍缓。
第一场战役结束时,没有胜负。
没有夺旗。
没有前进一步。
只剩遍地殷红血潮,和那苦涩到发冷的事实——战争已经开始了。
林书玉坐在岩壁下,袖子撕裂,前臂伤口几乎从腕侧裂到手肘。他单手替一名妖族骑兵缝合侧腹伤口,一边头也不抬地厉声斥责旁边一名宗门弟子别把血继续流到自己刚绑好的绷带上。
赤焰站在十步之外的雨里,正冷着脸向残余两方人马下令,耐性之稀薄,已近乎像是被神明拿来取乐的惩罚。
沈昭衍是在黄昏时赶到的。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他的停职尚未解除,北线指挥已不再归他。
可林书玉还是看见了他——一身白衣穿过雨与烟,自峡谷山道而下,像一柄出鞘太迟、却又太快的剑,快得再不能称那决定是审慎。
隔着满地血泥,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昭衍停住了。
他看见峡谷。
看见满地死尸。
看见林书玉手下那名妖族伤者。
看见站在雨中的赤焰。
他也看见林书玉在流血。
而就在那短促、赤裸、近乎残忍的一瞬里,林书玉眼睁睁看着“明白”二字重重击中沈昭衍,重得几乎将他胸腔里那口气当场掏空。
这场战争,正如他们所有人最初所惧怕的那样开始了——
不是因妖物降世而起。
而是因人太恐惧,太悲伤,也太骄傲。
骄傲得来不及停下,便已亲手点燃了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