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罗于第五日返回赤渊宫,身上散发着香水、血腥味和路尘的气息,猩红色的面纱松散地披在肩上。她一见到焰无邪端坐在王座上,脸上立刻浮现出恼怒的神色。
她走到大殿中央,看了焰无邪一眼,说道:“唉,真是不可饶恕。”
焰无邪方才刚下令将南境两名使臣处以剥皮示众,闻言只抬了抬眉。
“魅罗。”
她压根没理会这声招呼,径直踏上高阶,像是走向一个她打定主意要亲手收拾的麻烦。
赤焰上前欲拦。她连看都没看,抬手便将他挥开。
然后,在满朝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把捏住焰无邪下颌,将他的脸抬进灯下,沉默地端详。
满殿众人齐齐忘了呼吸。
魅罗咂了下舌。“难看死了。”
焰无邪把她的手拨开,道:
“欢迎回来。”
她眯起眼。“你闻起来像心碎,还有愚蠢决定。”
落焰还捂着喉咙,闻言发出一声极像笑的呛音。
然后在焰无邪看过去时立刻后悔。
魅罗转过身,对满殿群臣长长叹了口气,神情像个离家几日、回来便发现一群孩子已经开始烧房子的女人。
“就没人想过把他按进水里淹死?”
“试过的都没活下来。”玉骨淡淡道。
魅罗叹得更深了。“废物。”
她回头重新看向焰无邪。
而后,因她始终是赤渊宫里唯一一个狂妄到敢把偏爱错当免死金牌的人,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多严重?”
大殿骤静。
焰无邪看着她。
有那么极短、极短的一瞬,他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几乎动了一下。
然后又消失无踪。
“严重到,”他说,“我现在是在跟你说话,而不是把这一屋子人全杀了。”
魅罗看了他许久。
那目光像一场无声剖解,直直剖开他的皮囊,直到她眼底那点戏谑终于彻底退去,只剩一片冷而清醒的静。
她没再说话,转身下了高阶,站到玉骨身旁。
朝会继续。
无人错过她之后刻意避开焰无邪视线的模样。
到了这一周末,边境传回的消息愈发糟糕。
北境山口,修真界巡查倍增。
东岭沿线村镇,已开始拒绝与魔域通商。
三名魔族斥候失踪于山道附近。人族修士的行动比往常更有章法——路线更整齐,出手更克制,也更像早有筹谋。
战争尚未开始但它已经开始替自己铺路了。
焰无邪亲自看完每一份战报。
他不再睡觉了,赤焰知道这一点。
因为战室里的灯火再未熄灭。
也因为每一次他带着新情报进去,焰无邪都已站在那里,俯身看着铺满血红标记的地图,望着那条薄得仿佛一碰即断的边线。
他吃得很少,说得更少。
喉间的伤早已愈合。
别的却没有。
某夜,过了子时许久,赤焰走进战室时,看见焰无邪独自站在北境图前,一手撑着桌案,另一只手握着一条折起的白布。
那白布已被反复摩挲得边角起毛。
赤焰脚步一顿。他认得那东西。
不是认得它的模样而是认得它落在焰无邪脸上时,留下的神情。
他跟了少主太久,久到足以辨认那种罕见而近乎致命的柔软痕迹。
他本该退下可他太累了,累得懒得再聪明。
于是他开口道:“你会把自己耗空的。”
焰无邪没有回头。
“那正好。”
“也算配得上这感觉。”
赤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未呈上的军报,忽然便明白了——世上确有一些伤,医者无能为力。
因为那不是伤。
那是空缺而空缺无法缝合。
只能勉强活着,熬过去。
沉默许久后,赤焰道:“那就召他来。”
焰无邪低低笑了一声。一点笑意也没有。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一切会如何收场?”
他终于转身。
月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将那张本该明艳的面容照得近乎鬼魅。
“若他来了,”焰无邪低声道,轻得像在伤人,“我会开口留他。”
赤焰没有说话。
这种话,无论回应什么,都只会让它更糟。
焰无邪重新看回地图。
看回北境。
看回那道横亘山脉、将凡界与魔域生生分开的长线。
再开口时,声音更轻,轻得几乎像在说给自己听。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