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东境,说是寻些私人的乐子。她留了话——若朝中有人敢在少主尸骨未凉前就急着埋人,她便让满殿先做寡妇。”
焰无邪闭了闭眼。至少魅罗还是一如既往地可靠。
再睁眼时,前方天际已隐隐泛红。
那不是黎明。
那是赤渊。
它自黑木林尽头拔地而起,嶙峋如獠牙,黑曜石与赤石层层叠叠,仿佛整座山脉从内里被生生撕开,再以血与火铸成宫阙。山腹之中,熔光如血脉般奔涌,将深渊下层照得如同燃烧的脏腑。黑旗在铁塔与残楼之间翻卷,风里尽是灼铁与血腥气。再往下,深渊本身张着巨口,像大地胸口一道永不愈合的伤,最深处烧着猩红的光。
家。
这个字落进他心里,却没有带来半分暖意。
抵达外城时,东方天际才刚刚染上一层病态的灰白。
城门无声洞开。
守卫齐齐俯身,额头几乎触上那片血黑色的石地。
无人开口。
在赤渊宫,消息总比马快,比鹰更快。
待焰无邪跨过宫门时,满朝已知少主归来,也都闻到了他身上的血味。
大殿仍旧如旧。像永远在等他。
漆黑骨柱高耸入暗,红灯低垂,铁座沉冷。绯红重绡垂落四壁,殿顶深处隐在黑暗中,魔廷众人早已列位而立,笑意得体,神情优雅,每一张脸都带着掩饰得极好的猎食兴味,与他们宁死也不会承认的宽慰。
玉骨立于黑曜阶下,面色冷白,像一块雕得过分干净的玉。
禁魔坐于左侧,神色古老而阴沉,连不悦都克制得近乎刻板。
落焰倚在右首,红衣金饰,姿态闲散,一只腿搭着另一只,唇边那点笑意锋利得过分,半点不像亲族。
而最中央,王座空悬,静静等着它的主人。
焰无邪踏入殿中。满殿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喉间的血。
落在他袍上的裂口。
落在他身上那种毫无遮掩的、没有胜利痕迹的沉默。
最先变了眼神的是玉骨。而后落焰笑了。
“表兄,”他慢悠悠起身,笑意慵懒,“幸好你回来了。我们才刚商量到,是该先替你举丧,还是先换个人坐上去。”
焰无邪脚步未停。
“你若敢试其中任何一个,我就把你的脊骨拆下来,漆在西城门上。”
落焰大笑出声。
满殿气氛终于缓缓松动。
是了。他们的少主回来了。依旧漂亮,依旧锋利,依旧刻薄得令人安心。
唯有赤焰,近得足够闻见他身上那股沉默的人,知道他根本没有回来。
焰无邪踏上黑曜高阶,坐上王座。那王座像一道重新裂开的旧伤,将他稳稳吞了进去。
他懒懒支着一侧扶手,垂眼望向殿下群魔,眸色冷而亮,平静得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报。”
满殿死寂一瞬。
然后权力的齿轮轰然重启。
声音此起彼伏。
疆界、叛乱、宗门动向、谈判崩裂、探子失踪……赤渊宫将整个魔域一寸寸剖开,捧到他脚下,像奉上一地带血的碎片。
焰无邪听着,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呻吟。
而后他开口,替它们一一宣判。
他的声音冷得精确,目光凉得近乎残忍。
命令从他唇间落下,如刀坠地,尚未落稳,便已有人俯首去执行。
一个时辰后,三名贵族被削爵,一名使臣当庭定罪,南境诸家被优雅而彻底地提醒——忠诚从来不是请求。
两个时辰后,殿中再无人敢未经允许呼吸。
三个时辰后,满朝终于不再揣测凡界是否改变了他们的少主。
他们不知道。凡界确实改变了他。只是那改变,并没有让他变得更软。只让他变得更冷。
待最后一名跪伏的贵族退下,大殿终于空了。
只剩赤焰还留在阶下。
沉默落下来,像灰。
焰无邪没有动。
阶下红灯将熄未熄。
良久,赤焰才极谨慎地开口:“少主,该让蓝雪看看伤。”
焰无邪低低笑了一声, “这伤,魔域里没有人治得了。”
赤焰骤然静住。
焰无邪起身。自踏入赤渊以来,他的身形第一次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那并不足以称作虚弱。
却足够叫人看清,支撑他站到现在究竟耗去了多少力气。
他缓步走下高阶,经过赤焰身侧时停了一瞬。
然后,没有回头地开口:“传令边哨。”
赤焰立刻俯身:“请少主示下。”
焰无邪望着殿外那道裂开的大地,望着深渊最深处灼灼燃烧的赤红。
他开口时,声音轻得近乎平静。
“若凡界有人来,活着带来见我。”
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已冷了下去。
“若无人来,边境不许妄动,不许燃烽,不许越界。等着。”
赤焰抬眼,与他对视。那一眼太静,静得近乎疼。
可赤焰已听懂了他未说出口的全部。
“是,少主。”
直到独自一人时,焰无邪才终于闭上眼。落下来的沉默深得几乎足以将人溺死。
离开之后第一次。没有朝臣,没有敌人,没有任何目光需要他继续撑着。
焰无邪抬手按住胸口那处隐隐作痛的地方,终于迟了太久,也终于太清楚地明白——
放逐从来不是从被送走的那一刻开始。而是从你意识到,有一部分的自己,早已留在原地的那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