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衍下颌绷紧,良久,才低声道:
“我留下,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去受你自己的孤独。”
那句话落得太准,林书玉几乎是过了片刻,才感觉到伤口裂开的疼。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早该想到这一点。”
沈昭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像被剥得只剩下最难堪的那一层。
“我知道。”
林书玉呼吸一窒。
又是这句。又是这句让人无处可躲的诚实。
' 我知道。'
若他争辩,倒还容易些。
林书玉先移开了眼。他受不了悔意来得太迟时,那种毫无用处的重量。
他低头去倒茶。
往两个谁都不想喝的杯子里注满热水,又将其中一杯推到沈昭衍面前,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而真话,向来在最轻的时候最伤人。
“他让你看着他。”
沈昭衍倏地僵住。
林书玉盯着两人之间袅袅升起的热气。
“他只向你要了一件事。他没有向你讨饶,没有求你宽恕,甚至连一点好意都没求。他只是要你看着他,清清楚楚地说出口。”
白雾向上蜿蜒,像一道幽魂,转眼便散了。
“你没有。”
沈昭衍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瓷沿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林书玉几乎希望它就这么裂开。
沈昭衍开口时,声音低得近乎像一句不慎泄出的心声。
“若我再多看他一眼,我就会开口留他。”
林书玉忘了呼吸。屋中一切都静止了。
灯火未晃。
窗外山风仍轻轻拂过夜色,却没有吹进来。
林书玉缓缓抬起头。
沈昭衍没有动,也没有抬眼。他的手仍死死扣着茶盏,像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安放那双已经开始发抖的手。
他说得没有半分修饰。
没有辩解。
甚至连把它说得不那么难堪的体面都没有留。
林书玉怔怔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生都靠“未得确定绝不开口”活着的人,终于在此刻,连沉默都藏不住自己了。
胸口猛地一绞,竟几乎像怜悯。
这比愤怒更让林书玉害怕。
“可你还是,”林书玉开口,声音在喉间碎得不成样子,“放他走了。”
沈昭衍闭上眼。
“是。”
没有借口。
没有解释。
只有一句赤裸得令人无处可逃的承认。
林书玉忽然笑了,眼底的泪却已经又热又烫地涌了上来。
“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他问。
沈昭衍没有答。
林书玉带着那点疼到极处反而发轻的笑意,低声道:
“不是你选了恐惧。”
他的声音发着抖。
“是我竟有一部分,明白你为什么会选它。”
随后落下的沉默,比任何触碰都更亲密。
沈昭衍终于抬眼看他——真正地看着他。
林书玉却在那一瞬,迟了太久地后悔了。
他不该向这些人求诚实。
因为他们给出的真话,从来都只会伤人。
“我没有选恐惧。”沈昭衍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已经坏透了。
“我选了我以为你还能活下去的那一种失去。”
林书玉看着他。
然后,悲伤终于将诚实也磨成了残忍。他说出了那些本该在数个时辰前说出口、如今却再也救不了任何人的话。
“你本该也让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