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累了。
累于血。
累于沉默。
累于站在两个彼此望去像战场、望向他时却更糟的男人中间。
他笑了。
那笑意从喉间漏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很轻,很碎,没有半分笑意。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林书玉艰难地抬了抬缠满绷带的手,道:“我真希望,哪怕只有一次,你们其中一个差点死的时候,能换个不那么麻烦我的方式。”
焰无邪怔住。
然后,哪怕满屋都是血、都是惊惧、都是尚未平息的残局,他体内还是有什么东西忽然裂开了,一声介于笑与更近乎悲鸣之间的声音,从他喉间逸了出来。
沈昭衍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脸上有什么已经变了。
不是软了。
而是更糟了。
愧疚落在骄傲的人身上,本就难看。落在一个自认正道的人身上,更甚。
他看着林书玉绷带间渗出的血,低声道:“我并非有意伤你。”
林书玉那根早已绷得透明的脾气,终于断了。
“你当然不是。”他道,语气里的伤比怒更重,“你是想伤他。”
这句话落得太干净。
沈昭衍像被当面刺了一剑,整个人都往后一震。
林书玉起身太快,焰无邪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肘。
林书玉没理他。
掌心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地抽痛,可胸口更疼。
“你站在我屋里,”林书玉声音发抖,疼与怒各占一半,“对一个为我流过血、背过我、护过我、守在我病榻前看我烧得神志不清的人拔剑。”
“他骗了你。”沈昭衍开口,可那话里的笃定已开始崩裂。
“也许。”
林书玉答得毫不犹豫。
那两个字砸下去,竟让他们都静了。
“可他让我信过他。”
焰无邪猛地一僵。
很轻。
可林书玉还是看见了。
而他胸口已再无余地留给温柔,于是便将那刀也送了出去。
“还有你。”他转向焰无邪,声音在发颤,怒意却没有,“你又一次让我替你挡在前面。”
焰无邪彻底静住。
“你让我站在你前面,却不曾让我知道,我身后站着的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落得比沈昭衍的剑还重。
焰无邪脸上的神情一下空了。
林书玉看着他们,疲惫与难过终于剥净了怒火,只剩底下最赤裸的东西。
“我累了。”他说,声音里的颤意这一次与失血无关,“我厌倦了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永远要替你们的信念流血。”
沈昭衍看上去像是体内有什么神圣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焰无邪则在那赤裸而毁人的一瞬里,看起来像是在羞愧。
很好。
林书玉心底某个疲惫又残忍的角落冷冷地想。
很好。
然后,夜色骤然裂开。
屋外传来一声惨叫。尖锐,属于人,近得惊心。
三个人同时动了。
第二声惨叫紧接着响起,半截便被恐惧和血生生截断。
沈昭衍已然执剑。
焰无邪在第二口呼吸前便到了门边。
他们在夜色里冲下山坡。
月光把林木照得发白。屋下小路半沉在碎影与冷石之间。路边沟里,一个村民半身陷着,惨叫不止,一条腿被暴雨后倾倒的松木死死压住。
而在他上方——
又一只食腐魅。
循血而来,已先一步扑下。它的利爪正深深嵌在那人的肩头。
它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尖啸出声。
沈昭衍动了。
山坡湿滑,树根嶙峋。他还差三步。
那食腐魅已朝倒地村民的喉咙扑去。
焰无邪先到了。
他没有迟疑。
没有作势。
没有笑。
他一把扣住食腐魅的头骨,生生将它从那人身上撕了下来,力道大得连血肉与脊骨都在那一瞬一并扯断。
骨裂声脆响。
黑血滚烫,溅满石地。
尸身碎裂着摔在地上。
焰无邪松手,任它残骸坠落。
然后他立刻回头。
不是看尸体。
不是看沈昭衍。
而是看向林书玉。
他满手黑血,月光照得他颈侧与下颌仍沾着未干的暴烈痕迹。
“你没事吧?”
这句话比方才那场杀戮更重。
林书玉怔在原地。
焰无邪在月光下满身血色,妖异得近乎骇人,手指还沾着他方才亲手撕开的东西,面上残着尚未褪尽的冷厉杀意,而那杀意之下,是更令人心惊的东西。
可他做的第一件事,问的第一句话,不是问他们是否看见了。
不是问沈昭衍如今是否终于明白他是什么。
他只问林书玉是否安好。
沈昭衍看见了。
林书玉知道他看见了。
因为紧随其后的沉默,已不再是揭穿真相时的沉默。
那是目睹之后的沉默。
比那更糟。
是再也无法视而不见的沉默。
焰无邪,月下染血,妖异骇人,杀人时连眼都不眨。
却不是为欲,不是为嗜血。
而是为了他,林书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