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昭衍—
—偏偏是沈昭衍——竟也开始学着低头。
焰无邪厌恶这一幕,厌恶得几乎纯粹。
比起那份他不肯承认的惧意,更叫他难以忍受的是其下更锋利的东西。
一种比害怕更卑劣、更难堪、也更难原谅的情绪。
像无声生出的伤。
像被悄然落下的预感。
像某种他尚未来得及承认,却已先一步尝到轮廓的东西——被落在后面的滋味。
檐下,林书玉收回了手。
沈昭衍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手里握着那束苦艾,没有立刻动作。
短短一瞬,谁都没有动。
然后沈昭衍重新系了一次绳结。
这一次,果然轻了许多。
林书玉低头看了一眼成形的药束,没来得及收住,便先一步笑了。
很浅。
却是真的。
“这次好多了。”
沈昭衍抬眼看他。
林书玉唇边那点笑意,甚至还未来得及完全敛去。
沈昭衍眸色微微一沉。
极轻、极快,像什么东西骤然绷紧,又立刻被压了回去。
可林书玉看见了。
焰无邪也看见了。
一时间,连日光都仿佛太暖了些。
焰无邪忽然起身。
动作太突兀,硬生生将那一刻本就脆弱的安静打碎。
林书玉闻声抬头。
沈昭衍目光已先一步冷了下来。
焰无邪迈步走来,姿态从容得近乎刻意,像一个早已决定不要体面的人,自然也懒得让旁人保全。
他停在门槛前,低头看了一眼沈昭衍手里的苦艾,唇角一弯,笑意凉得像刀。
“多么国内啊。”
林书玉闭了闭眼。
沈昭衍神色顷刻冷下去:“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焰无邪先看了林书玉一眼。
又缓缓转向沈昭衍。
“哦,我想我已经看得够多了。”
那一瞬,空气骤然绷紧。
林书玉在他们把事情彻底闹得更难看之前先一步站起身。
“那就来帮忙。”
他说着,面无表情地将一束新的苦艾直接塞进焰无邪手里。
焰无邪怔了一下。
林书玉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得近乎疲惫。
“既然要站在这里阴阳怪气,不如顺便做点正事。”
焰无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药,神情像是这东西刚刚当面侮辱了他祖宗。
又抬头看林书玉。
片刻后,忽然笑了。
这一回,竟是真的。
也因此,更危险。
“你,一个凡人,竟然如此擅长指挥别人。”
林书玉递给他麻绳。
“但你仍然在听我说话 。”
那一瞬极短,却亮得惊人。
焰无邪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闪。
先是笑意。
随后是更暖、更轻,也更来不及藏好的什么。
太快了,快得根本来不及命名。
沈昭衍看见了。
也正是在那一刻,一股突如其来、难堪而恶劣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嫉妒。
来得又急又烈,热得近乎灼人。
快得像被冒犯。
只因焰无邪那个笑。
只因那份太过自然的亲近。
只因林书玉回他时,语气里那一点极轻微、却真实存在的松动。
沈昭衍骤然僵住。
那情绪来得太快,快得几乎叫他错过下一次呼吸。
嫉妒这种东西,本该与他无关。
它琐碎、狭隘、失控,是连寻常人都该羞于承认的失态。
更遑论他。
可它还是来了。
恶劣、直接,不讲道理,也丝毫不顾他的体面。
沈昭衍几乎在察觉的瞬间便厌恶起它。
更厌恶自己竟明白它为何而来。
门槛边,林书玉正低头教焰无邪如何不把草药扎废。
日光落在他腕间。
焰无邪微微倾身去听。
而沈昭衍坐在原地,掌中握着一束苦艾,胸腔之下却有某种更难收束的东西悄然生根。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
所谓克制,正在变成一场他未必还想赢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