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林书玉笑,忽然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停了一拍。
而院子另一头,沈昭衍也正经历着另一种劫难。
他自幼习剑,习的是静,修的是忍,学的是如何将一切情绪压进规矩与克制之下,磨得锋利,磨得冷硬,磨得只在杀伐时才有价值。
可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应付林书玉的笑。
那笑声撞进耳中,竟比任何刀剑都来得猝不及防。
并不喧闹,却温热、明亮、毫无防备。
它落进这雨后潮湿的小院里,竟叫四周的一切都忽然显得寂静起来。
沈昭衍听过林书玉低声哄孩子,听过他疲倦,听过他无奈,听过他平静斥人、冷声威胁,也听过他偶尔几声极浅极淡、转瞬即逝的笑。
可都不是这样。
这一次,是毫无防备的笑。
沈昭衍站在泥地里,衣摆正被一只鸡不依不饶地撕咬,却忽然生出一种荒谬而难堪的念头——若是能再听一次这样的笑,哪怕被这只鸡再追着啄上一百回,也不是不能忍。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几乎像伤口骤然裂开一般,疼得人猝不及防。
那只公鸡第三次扑了上来。
焰无邪仍看着林书玉,懒洋洋地开口:“小心些,它似乎很不喜欢正道人士。”
任老太太站在门边,眼睁睁看完整场热闹,出于“老天偶尔也该赏点乐子”的朴素心态,全程袖手旁观。此刻终于忍不住,先一步笑出了声。
“这鸡专啄伪君子。”她中气十足地下了定论。
林书玉还未缓过气,偏偏又抬眼看了沈昭衍一眼。
那人面上那点细微、克制、却又实在被冒犯得过于真情实感的冷意,终于成了压垮他最后一丝自持的稻草。
林书玉笑得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石盆才勉强撑住身形。
焰无邪唇边笑意更深。
沈昭衍却在这一刻,极其清晰地察觉到一股热意猛地窜上颈侧,来得又快又急。
不是怒意。
若只是怒,反倒简单,反倒容易压下,也容易忽视。
可这不是。
那热意比怒更烫,比怒更难忍,陌生得叫人心惊,又鲜活得叫人无从回避,仓促得来不及压下,也锋利得让人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他还在被一只鸡追着啄。
可不知为何,这竟已不是此刻最糟糕的事。
任老太太终于笑够了,大发慈悲,提起拐杖,一杖将那只鸡拨了出去。
公鸡悻悻退开,满脸不服,显然并不认可这场败退。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
林书玉缓缓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他慢慢直起身,一只手仍抵在唇边,眼尾还残着未褪尽的笑意,眸光被方才那场笑浸得发亮,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沈昭衍看着他。
林书玉抬眼,与他对视。
然后——像是天道嫌今日尚不够荒唐一般——那点尚未散尽的笑意又在他眼底轻轻一颤,终于还是溢了出来。
这一回更轻,更软,也更无可奈何。
沈昭衍只觉得胸口某处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无声无息地攥住,力道不重,却足够叫人呼吸一滞。
他没有名字可以称呼这种感觉。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在这场荒唐得近乎失态的狼狈里,他忽然无比清晰、又无比难堪地意识到——
他从未如此厌恶过一个人的笑。
也从未如此迫切地希望,它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