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看见沈昭衍白衣的孩子转头就跑。
第二个直接喊出了声。
等他们踏过村口那座低矮石桥时,已有三个老人迎了出来,两名妇人匆忙把孩子往屋里拽,甚至有个年迈老者已经在路中央弯下腰,几乎要朝地上磕下去。
林书玉头皮一麻,立刻上前拦住。
“只是送药。”他把药囊举起来,几乎是第六次重复,“没人要死,没人中邪,也没人需要下跪。”
那老人直起身,神色仍旧将信将疑。
沈昭衍站在他身后,一身白衣,沉默得端方又肃冷,活像山野故事里专门来收命的天罚化形。
至于焰无邪,已经拉低了兜帽,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这场慌乱,半点不掩饰自己对人间惊惶的欣赏。
林书玉回头,压低声音咬牙道:“你低调一点。”
焰无邪挑眉:“我哪里不低调?”
林书玉看了他一眼——乌发,红瞳,祸水一样的脸,哪怕站在阴影里也惹眼得近乎挑衅——忽然觉得绝望正安静地沉进骨头里。
“……有道理。”他低声道。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在疲惫而漫长的安抚里慢慢过去。
林书玉送药,切脉,替陈老降热,重新配粉,一遍又一遍向村民解释:沈昭衍不是来降灾的,焰无邪——尽管看起来极其可疑——暂时也不会立刻害人。
村民最终愿意接受,靠的全是他们与林书玉相识多年,以及熟悉这种东西,一旦落回实处,便比恐慌更有说服力。
病要治,药要分。
西头那户孩子咳得更重了,潮气入肺,得再加半两川贝。
任婆婆的关节又被雨水逼得肿起来,须重新敷药。
新产的年轻妇人缺些柳皮。
还有个小孩在河边磕破了膝盖,血流得不多,注意力却全落在沈昭衍的剑上。
林书玉穿梭其间,动作熟练,手稳心静,语气温和而自然,像这村中每一处泥地、每一间昏暗灶房都早已熟悉他的脚步。
他属于这里。
这个认知落进沈昭衍心里时,来得突兀,也来得毫无道理。
他看着林书玉卷起衣袖,跪在泥院与灶边之间,替人诊脉,替人包伤,低声安抚哭闹的孩子,也耐心听固执的老人训斥。
看他被任婆婆一巴掌拍开手,嫌他瘦得风一吹就倒,竟还低头笑了一声。
看他在旁人开口时俯身去听。
看他只是站在那里,整间屋子便会一点一点松下来。
那是一种沈昭衍从未见过的威势。
不凭剑,不凭压制,不凭任何强硬手段。
只凭温和,只凭存在。
这让他莫名不适。
“你又在看了。”
焰无邪的声音从身侧低低传来。
沈昭衍没有看他。“你话太多。”
焰无邪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而你看得太多。”
沈昭衍目光未移,仍落在林书玉身上。
那人此刻正坐在陈老榻边,一手搭在老人腕上,神情专注,眉眼被窗边的湿光浸得柔和。
焰无邪看着沈昭衍看林书玉。
这一次,他笑得半点也不带笑意。
那笑缓慢,锋利,冷静得近乎笃定。
原来如此。
那形状终于在他眼前彻底显了出来,安静、明亮,像光下出鞘的刀。
焰无邪太熟悉“想要”这件事。
饥饿,掠夺,占有,欲望被本能磨成天性,再由天性磨成伸手去取的习惯——这些他都再熟悉不过。
所以他也认得那种目光。
认得兴趣最初的轮廓。
认得专注一点点偏移,越过理智,最终朝“想要”倾斜时,那种危险又安静的变化。
而沈昭衍——
这个满身克制与戒律的人——已经开始看得不一样了。
不再像看一个麻烦。
不再像看一个不得不容忍的凡人。
而是在看林书玉。
看得太久。
太频繁。
也太认真。
焰无邪将目光重新落回林书玉身上,只觉肋下有什么东西忽然沉沉一动,快得像本能,来得却令人极其不快。
那不是愤怒。
若只是愤怒,反倒好受得多。
那比怨憎更尖,也比厌烦更不讲理。某种阴沉而焦躁的东西骤然在胸腔里绷紧,带着一股他并不想深究的热意。
不是怒火。
不是饥渴。
而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
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一种难看、无声,却过分清晰的欲念——
想把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牢牢留下。
他看见沈昭衍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如今又看见沈昭衍如何看林书玉。
而就在这一刻,出于某种显而易见又令人烦躁至极的理由,焰无邪忽然非常想让他别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