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衍看着他。
林书玉已经说到了这一步,索性懒得再退,只继续道:“你觉得我愚蠢,那是你的事。但若你执意要在我屋里见血,至少也该给我留点体面——别让我忙了两天,刚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就眼睁睁看你把我的地板也一并毁了。”
焰无邪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
沈昭衍冷冷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寒得几乎能在窗纸上凝霜,随后才重新看向林书玉。
然后,他终于缓缓放低了剑。
整间屋子像是终于吐出了一口憋了太久的气。
可那不是平静。
只是暂时没有人立刻死去而已。
三个人都清楚,这两者之间差得太远。
可至少,那柄剑终于不再抵着谁的喉咙。
林书玉背脊间那根绷得发疼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沈昭衍却没有收剑。
他只是将剑锋压低,低到它暂时从宣判变成警告,声音仍平稳得近乎压迫:“他要回答我的问题。”
焰无邪唇边笑意微深:“我一定要答?”
沈昭衍连理都懒得理他,只看着林书玉:“你让开。”
林书玉本想拒绝。
可转念又想,今夜能活到现在,已算奇迹,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命再继续逞强。
于是他沉默片刻,终于往旁侧退开一步。
不远。
只退到不再正正挡在他们中间。
焰无邪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极短,短得几乎来不及捕捉。
里面像是有什么,淡得比讥诮更轻,也比玩味更静,转瞬即逝,尚未来得及辨明,便已消失不见。
沈昭衍的目光重新落回焰无邪身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焰无邪懒懒靠着床柱,一副在旁人家里被人拿剑审问也不过如此的模样,语气轻描淡写:“我受伤了。”
沈昭衍神色不变:“谁伤的你?”
“剑。”
“谁的剑?”
焰无邪唇角一勾:“一把不太友善的剑。”
林书玉闭了闭眼。
沈昭衍修养极好,至少没有立刻一剑捅过去。
“你出现在下山地界,不会是巧合。”他冷声道,“魔不会无缘无故半死不活地出现在宗门边境。”
焰无邪眸色幽深:“那宗门弟子也不会无缘无故独自追杀到这里。可你不也来了?”
沈昭衍声音更冷了一分:“回答我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之后,焰无邪抬眼看他,然后说了谎。
那谎言顺得近乎天衣无缝。
连半点停顿都没有。
呼吸未乱,神色未改,连一丝斟酌的痕迹都没有。
谎话从他口中滑出来,轻易得像火上升起的一缕烟,圆滑、漂亮、毫不费力。
“我途经北边山道时遭了伏击。”他说,“碰上一窝失控的邪灵。我杀了一些,剩下的把我留在那儿等死。”
沈昭衍眼神骤冷:“你觉得我会信?”
焰无邪神色不变:“你爱信不信。”
这谎说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反而假。
林书玉几乎立刻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说不上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答案来得太顺。
也许是因为焰无邪说这话时,语气比平时平得太多,像是刻意削去了所有本该属于他的轻慢与玩味。
又或许,是因为这谎后面接上的沉默,太整齐,太像精心布置好的空白。
沈昭衍也知道。
林书玉看见那一点认知在他眼底冷冷沉下去。
可沈昭衍最后只是道:“你在说谎。”
焰无邪笑了,笑意慢慢浮上来,锋利,坦荡,且毫无悔意。
“可我不是还活着?”
沈昭衍看了他很久。
久得谁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下一瞬,他忽然收剑入鞘。
动作快得打破了屋里原本维持得极危险的平衡。
长剑归鞘的声音比出鞘时轻,却同样叫人不敢松懈。
“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沈昭衍道。
焰无邪眼底微亮:“怎么,你要留下来看我死?”
沈昭衍没理他。
他的目光转而落向林书玉。
那目光的重量竟比方才的剑更难承受。
“你不该信他。”
林书玉迎着他的视线:“我没信。”
身后,焰无邪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神色里竟难得透出一点微妙的不悦。
沈昭衍看着他:“那你为什么护着他?”
林书玉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在流血。
因为比起善恶,疼痛总更容易先被看见。
因为没有人该独自死在雨里。
也因为焰无邪看着他的那一眼,像一道终于学会咬人的伤口。
最后他说:“因为他求我别让他死。”
这话不全真。
却也不全假。
沈昭衍静静看了他很久。
最终只道:“你要么很勇敢,要么愚不可及。”
床边,焰无邪低低笑了一声:“我也这么说过。”
林书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夜色才刚刚开始。
可他已经知道,从今往后,他这间屋子里,大概再也不会有安稳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