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人动了动,似乎将下巴更安心地搁回他肩头,吐出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满足:“好看。”
这片隐匿于深谷的蓝萤之海,正是整个昆仑,唯一能称得上她未曾见过的奇景。
他背着她,朝着萤光更稠密处慢慢走去。蓝光越来越多,几乎连缀成一片朦胧的光雾,将他们的轮廓晕染得模糊而柔和。
“越来越多了。”她的声音响起。
前方地势似乎更低,水流声也更为急促空洞。
“有暗河,地势复杂,”他声音稳而沉,“就在这里看吧。”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背上的她动了一下,轻轻晃了晃,拉长的语调里掺进明晃晃的耍赖:“不够,还不够近嘛!”
他只得再向前走几步。
蓝萤的光雾在他们四周静静流淌。
“这些虫,怎么不动?” 她问。
“这种萤虫,寿命的大部分时间都固着在岩壁上。” 张云尘的声音传来,“发光,是为了诱捕被光亮吸引的细小飞虫。而且,越是饥饿,它们的光芒反而会越盛。”
“饥饿?” 郑玉霜重复了一遍,“那,要是饿得狠了,看着我们两个活人在这儿,会不会想扑上来咬一口?”
她似乎觉得这想象还不够刺激,眼珠转了转,视线投向洞穴更深处那片黑暗,“你们这洞里这么黑,这么深,水声这么大,该不会真养着什么几百上千年的老妖怪吧?要不,你一并唤出来,让我开开眼?”
张云尘没有被她这异想天开带偏,甚至没去看那黑暗的深处,只是微微侧过头:“这里没有妖。你若觉得不自在,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谁说不自在了?” 郑玉霜反驳,方才那些猜想瞬间被她抛到了脑后。她重新将下巴搁回他的肩上,目光再次投向那蓝色星河,声音里透出愉悦:
“我喜欢这儿。”
她顿了顿,望着眼前的光海,喃喃地说:
“看不腻。”
他心底不由得生出柔软。他带她来此,这近乎孤注一掷的愿望,在这一刻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回应。
“之前伤了你。”张云尘想说完。
“哦,那件事啊。” 她打断了,“看在你背我来看萤虫的份上,原谅你一点点了。”
“一点点?” 张云尘问。
“对啊,就指尖那么一点。” 郑玉霜的声音带上了委屈,“你知不知道,我手臂伤了,脖子伤了,还有后背,这么多伤,现在只原谅你,指尖那么一点点。别的,还没原谅呢。”
张云尘:“……”
郑玉霜见他默然,得寸进尺地说下去:“所以,你别以为这点就够了。你欠我的,还没还完呢。你现在要赔我,以后也要赔。要是这辈子赔不完,那就让你儿子赔,孙子赔。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子子孙孙,无穷匮也,都得接着赔我。”
还没待回答,张云尘感觉外面有人进来了。
脚步凌乱,好像有几个人。
张云尘压低声:“有人来了,别出声。”
他向旁边走了几步,站在暗处。将自己完全融入一块巨大岩壁,身形被黑暗吞没。
几簇摇晃的昏黄光晕,终于撕破入口处的黑暗,闯了进来。提着灯笼的是几个模糊人影,将面孔隐在晦暗之中,只勾勒出警惕环顾的轮廓。
“你确定那姓郑的进了这里?” 一个略显焦躁的男声响起,掩不住其中的急切。
“营帐那边探过了,只有她那群女卫守着,她本人不在。” 另一人答道。
“就她一个?” 第一个声音犹疑。
“没人?” 粗嘎声音有些动摇。
“再往里找找!” 第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狠劲,“她难得落单,这鬼地方又僻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云尘的呼吸压得极低,耳力却已催至极限。脚步声虽已远去,但纷乱的回声与水声交织,他无法断定那六、七人的去向。敌暗我明,背上更负有绝不可有失的人,任何直接冲突的风险都必须避免。
两人在岩石与黑暗构成的庇护中又静待片刻。张云尘的神经仍绷紧,评估着每一处风险,思考着最安全的路径。
张云尘:“他们怎么会在找你。”
郑玉霜:“趁我落单,想找我,不是很正常吗?”
半晌,张云尘才舒出一口气。“我们走吧。”
“你若不放心现在上去,我们等天亮再走也行。” 郑玉霜的语气里竟有几分随遇而安的慵懒。
这就是两人的不同,张云尘显然还在紧张中。但,她,还在看萤虫。
“不行。” 张云尘拒绝,他微微侧头,“再晚些,谷中寒气非同寻常,你受不住。”
他考虑的从不是麻烦,而是她的安危。
郑玉霜没再争辩,只将身体伏回他背上,脸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心跳如擂。她听着,听着听着,她又睡着了。
她不知道,张云尘并未循原路返回。
他背着她,转向了另一条几乎被荒草乱石掩盖的小径,远比寻常下山道崎岖漫长,却有一个好处,绝对隐蔽。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张云尘背着她,沉默地穿行。
月色偶尔透过云隙,照亮前方近乎更加垂直的岩坡,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手臂稳稳托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抵挡着偶尔横生的尖锐枝桠。汗水逐渐浸湿了他的内衫,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凉,他的呼吸却始终控制得平稳绵长,生怕惊扰了背上安眠的人。
回到营地时,大多数轮值的护卫也已裹着毛毯在篝火旁陷入浅眠,徐惠立在主帐之外,眼中毫无倦意。
当张玉尘背着郑玉霜的身影从与下山谷相反方向出现时,徐惠的目光瞬间锁定。她看向他们来处是更险峻荒芜的后山脊线。随即,她的视线落在张云尘的脸上汗珠,以及他背上安然熟睡的人身上。
这人还在睡,神经大条的,简直令人发指。
张云尘走近,徐惠侧身让开帐门:“还需张郎君如此大费周章,绕路而归。”
张云尘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人放入帐内铺着厚厚锦褥的卧榻,又拉过那件厚重暖和的雪狐大氅,仔细为她盖好。
昏黄的帐内灯火映着张云尘的侧脸。
他凝视着她沉睡中眉眼,指尖在即将触到她颊边散发时顿住,最终只将大氅边缘又捻紧了些。那片刻的凝视里,过于专注。
张云尘的心思太过于明显。
徐惠沉默地看着,直到张云尘直起身,才道:“帐内炭火足,外间守夜的也都是自己人。张郎君若不嫌弃,不妨在此歇息,明早天亮再下山不迟。”
“不必。” 张云尘的声音有些沙哑,转身朝帐外走去。
张云尘走入林中,远离了营地的光热。山风刺骨,吹在他汗湿后又冰凉的背脊上。他没有回头。
他并指捏诀,轻身跃上剑光,贴着林梢树冠,朝着道观宿院的方向疾掠而去。
御剑而行,不过片刻功夫,张云尘已悄然落于客院附近的林间。
刚踏入院门廊下,便与一队刚结束夜巡的同门迎面遇上。
“云尘师叔。”为首一人停下脚步,出声招呼,正是茂挺。
洞炎真人座下得力弟子之一,此番昆仑之会,被委以客院周边巡防之责。
“刚回?”茂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