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头,将她转了过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一滴接一滴,无声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低着头不肯看他,眼泪砸在她手背上,也砸在他心上。
“臣女以为……陛下厌弃了臣女。”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片,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若真是这样,臣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准说这种话。”萧衍的声音猛地拔高,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朕怎么会不要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碎瓷,一字一句的,“朕每次来请安,都是为了看你一眼。哪怕你不见朕,朕也知道你在这里,知道你在朕身边。”
“朕答应过太后,在名分未定之前不与你见面。朕不能食言。所以这一个月,朕忍着,忍着不来见你。你以为朕好过?朕比你更不好过。”
沈清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一双眼眸水光潋滟,如秋水含烟,雾蒙蒙的,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萧衍看着她那双眼睛,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朕错了。”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朕不该让你一个人扛这一个月。”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声音低低的,像哄孩子,“以后不会了。”
沈清栀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泪水洇湿了他明黄色的龙袍,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萧衍的手臂环过来,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一整个月的辗转难眠、心绪不宁,都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陛下瘦了。”她说,“要答应臣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萧衍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
“你放心,朕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沈清栀点了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直视他,清透的眼睛里满是信任:“清栀相信陛下。”
萧衍弯了弯嘴角:“回去吧。”他说,“久了,母后该多想了。”
“臣女告退。”她行了一礼,声音还是有点哑。
萧衍“嗯”了一声,亲眼目送着那道身影走远。
——
萧衍回到御书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刘培伺候他换了常服,又端了一盏新沏的龙井上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角上。
萧衍重新拿起折子批了一会儿。刘培在旁磨墨,刚磨到第二圈,外头传来小太监细声细气的禀报:“陛下,张贵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萧衍的笔顿了一下。“不见。就说朕在忙。”
刘培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殿门半开,刘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客客气气的:“贵妃娘娘,陛下正在批折子,吩咐了不见人。您改日再来吧。”
张贵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甘心:“刘公公,本宫已经一个月没见着陛下了。本宫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让陛下如此厌弃。你让本宫进去,给陛下请个安就走,不耽误陛下批折子。”
刘培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这一个月陛下隔三差五去慈宁宫请安,已经许久没有进过任何妃嫔的宫里了。
“贵妃娘娘,陛下确实政务繁忙,您先回去——”
“刘公公,本宫只是想见陛下——”张贵妃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哭腔。
萧衍的声音从御书房里传出来:“刘培,滚回来。”
刘培打了个哆嗦,连忙转身回了殿内。
萧衍语气淡淡的:“去告诉她,若是进宫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宫规,就回去把《女诫》《内训》各抄十遍,抄完了送到朕这里来。”
刘培应了一声,头更低了,小跑着出去了。
殿外,张贵妃的脸色惨白,面如死灰。
她嫁进宫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这样下过脸面。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捏得发白。
春茶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娘娘,先回去吧。”
张贵妃咬着唇,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宫巷。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的,拖在青石板路上。
春茶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走出去很远,张贵妃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春茶,你说——本宫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寡妇?他不就是记恨本宫把消息传到了太后那里吗?就要这样折磨我,端妃那个贱人都能来给他请安,本宫却不能。”
春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贵妃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宫巷尽头,最后一线天光沉入了地平线。她走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