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孽。”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都是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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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栀不知道那天太后和皇帝说了什么。她被刘培带去偏殿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萧衍。
太后让她在佛堂抄经。每日天不亮,张嬷嬷便来敲门,面无表情地报完今日的任务便走。沈清栀漱洗完毕就去佛堂,一坐就是一整天。
翠屏被拦在宫外,进不来。沈清栀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佛堂里那尊金身佛像,低眉垂目地看着她,不悲不喜。檀香浓得呛人,熏得她眼睛发涩。蒲团跪久了,膝盖肿得老高。入夜后回到那间小屋,脱了衣裳对镜一看,青紫一片,碰一下都疼。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太苦了。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可每当这个念头浮起来,脑海中便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上辈子。她孤零零地躺在忠勇侯府冷透的衾被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于是,她咬着牙继续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一丝潦草。从初夏抄到了仲夏,蝉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午后,阳光炽烈,将宫檐的影子压得短短的。张嬷嬷撑着油纸伞,扶太后沿着慈宁宫后巷慢行。这条路本不在平日散步的路线里,可今日不知怎的,走到岔路口时,太后停了停,目光往佛堂的方向偏了一瞬。
“去看看。”她说。
张嬷嬷没有多问,扶着太后拐进了那条窄巷。佛堂的门半敞着。太后的脚步放得很轻,轻到站在门外,只听得见里头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边,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往里看。
沈清栀伏在案上,一笔一划地抄经。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碧色褙子,衣料已经洗得发软,服帖地裹着她瘦削的身形——肩胛骨的轮廓从衣料下隐约透出来,像两片薄薄的蝶翼,似乎轻轻一折就会断裂,却又稳稳地撑着她的脊背。
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她的侧脸愈发清冷,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白瓷,落了薄薄的灰,却遮不住底下细腻的釉光。
太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沈清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不知道门外有人。她的笔没有停过,一个字接一个字,工工整整。太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年轻过,也跪过佛堂,也抄过经,也被人这样磋磨过。
“走吧。”太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张嬷嬷扶着她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远。走出去十几步,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倒是个有心性的。”
——
一个月后,张嬷嬷来了:“太后娘娘召见。”
她跟着张嬷嬷走出了佛堂。
慈宁宫的正堂还是老样子,高大、空旷、冷清。太后坐在凤榻上,手里捻着佛珠,桌上摆着几本经卷——是沈清栀这一个月抄的,摞在一起,厚厚一沓。
沈清栀走上前,跪下来。
“臣女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放下经卷,抬起眼看着她。
“《心经》云‘照见五蕴皆空’,你抄了这么多遍,说说看——何为‘空’?”
“臣女以为,空不是没有,是不执着。苦厄来了不逃避,过去了不留恋。该做的事一样不少做,只是心里不挂碍。”
太后看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过了片刻,她又问:“可怨哀家?”
“不怨,太后娘娘是在磨炼臣女的心性——天子坐拥四海,是天下万民的君父,政务繁忙肩上的担子很重,臣妾想要陪在他身边,就不能连抄经的清苦都挨不过去。”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依然冷淡,可那冷淡里终究有了一丝松动。
沈清栀站起身。膝盖跪得久了,站起来的那一瞬微微晃了一下,她用手扶了一下桌沿,稳住了。
太后捻着佛珠,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张嬷嬷,把那个匣子拿来。”
张嬷嬷从里间捧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镯子,质地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这对镯子,是哀家年轻时候戴的。赏你了。”
沈清栀跪下叩首:“谢太后娘娘赏赐。”
“从明日起,你到哀家身边伺候。端茶递水,磨墨铺纸,该做什么张嬷嬷会教你。”
沈清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等了一个月,等来了这句话。
“臣女遵旨。”
太后收回目光,挥了挥手。“退下吧。”
沈清栀站起身,捧着那对白玉镯子,一步一步退出了慈宁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个月,终于还是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