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冠中接到女儿的信时,正在书房里看折子。他看完信,面色一点一点地凝重起来。
以往女儿来信抱怨后宫争宠,他从不理会。儿女私情,争风吃醋,在他眼里都是小事。他张冠中的孙女,不需要靠皇帝的宠爱活着。可这一次不一样了。后宫显然干涉到了朝政。
张冠中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张冠中睁开眼,提笔给孙女回信,只写了八个字:“此事务必令太后知晓。”
张贵妃收到回信,将那八个字看了三遍,然后将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春茶。”
“奴婢在。”
“备轿,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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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太妃的懿旨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马车进了宫门,沿着宫巷缓缓前行。沈清栀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些朱红色的高墙从眼前掠过,巍峨的,沉默的,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张着嘴等她走进去。她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清栀下了车,却没看见刘嬷嬷在门口迎她。门前站着一个陌生的太监,四五十岁,面容平板。
“沈姑娘,太妃娘娘让奴才来接您,请您跟奴才来。”
沈清栀看了他一眼,没有多想,跟着他走了。
太监领着她穿过寿康宫的正堂,穿过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沈清栀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也不像是去寿康宫的路。
“这位公公,这路对吗?”
太监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太妃娘娘今日换了地方,姑娘随奴才来便是。”
沈清栀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宫墙,陌生的殿宇,她从未到过这里。她想转身回去,可那个太监已经走出了很远,她一个人根本不认得回去的路。
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太监在一座宫殿门前停下来,回身道:“沈姑娘,到了。”
沈清栀抬头,看见门楣上三个大字——慈宁宫。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太监已经推开了门,躬身道:“姑娘请,太后娘娘在里头等着您。”
沈清栀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袖口,只能抬脚迈了进去。
慈宁宫的正堂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冷。殿内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将光线熏得昏昏沉沉。太后高高地坐在凤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不急不缓地转着。身后站着张嬷嬷,面无表情,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沈清栀走上前,跪了下来。“臣女沈氏,叩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凤体安康。”
太后没有说话。佛珠在她指间转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沈清栀缓缓抬起头。
殿内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眼不是张贵妃那种浓艳的美,而是一种清清冷冷的、像水墨画一样的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直,嘴唇上只淡淡涂了一层口脂,却红得恰到好处,像雪地里开了一朵红梅。
太后的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停了一瞬,然后往下,扫过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纤细的脖颈、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冷到极致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
“果然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太后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未出阁时就勾得皇帝神魂颠倒,连皇后之位都捧到你面前了,你倒好,装模作样地拒了,转头嫁了别人。哀家当时还想着,沈太傅的女儿到底是有几分骨气的。”
太后顿了一下,捻佛珠的手猛地收紧,声音骤然拔高:“可哀家万万没想到,你嫁了人,做了寡妇,反倒又贴了上来!在佛堂里,在先帝的眼皮子底下,勾引皇帝——你当皇家是什么地方?你当先帝的英灵看不见你这副下贱模样?”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沈清栀压抑的呼吸声。
她靠在凤榻上,捻着佛珠,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栀,目光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哀家绝对不会允许你这种伤风败俗、不知廉耻的女人,留在皇帝身边,脏了皇家的门楣。”
“来人啊,传哀家懿旨。”
“沈氏清栀,性情乖张,言行无状,不知礼数,从今往后,不许再踏宫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