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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培守在佛堂外面,正百无聊赖地数廊檐下的石砖。
陛下说是去给先帝上柱香,怎么去了这么久?他心里嘀咕着,又不便进去催,只好在门口来回踱步。忽然听见佛堂里头传来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
然后门开了。
刘培转过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陛下怀里抱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裳、头发散落、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女人。
刘培的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伺候陛下十几年了,从太子府跟到金銮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陛下不近女色,后宫里那些嫔妃也就是个摆设,批完奏折倒头就睡,连翻牌子的心思都没有。他一度以为陛下这辈子就这样了,心里头只装着江山社稷,不会为哪个女人动心了。
可现在——
可现在陛下怀里抱着沈太傅的女儿,那个当年拒了陛下、嫁了别人的女人,那个如今成了寡妇的女人。
刘培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陛、陛下——”
萧衍看都没看他一眼,抱着人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刘培急得差点没跳起来。这是佛堂!陛下抱着臣妻从佛堂里出来!这要是传出去,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能把屋顶掀了!
“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啊陛下——”
“闭嘴。”萧衍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子。
刘培的嘴立刻闭上了,可他的脑子没闭上。他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还好,这佛堂是先帝生前常来礼佛之处,平日没什么人来,应该没人看见。但他不敢赌,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太监宫女撞见了,那可就捅了天大的篓子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飞快地递上披风:“先给贵人挡挡风吧。”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了。
萧衍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人——沈清栀把脸埋在他胸口,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半边面容,但那一身素净的装扮确实跟宫里格格不入。
他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刘培赶紧把披风展开,小心翼翼地搭在沈清栀身上,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
萧衍抱紧了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朝最近的梧桐斋走去。
刘培在后面小跑着跟着,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娘。
老天爷啊,这可怎么收场啊。太后娘娘要是知道了,还不要了他的小命。
——
梧桐斋。
萧衍抱着沈清栀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梧桐斋是前朝废弃下来的别院,落在这座皇城最偏僻的西北角,离什么都远——离朝堂远,离后宫远,离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都远。
他八岁被立为太子,十二岁开始接触朝政,从那时起,这个地方就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
父皇对他严苛。母后对他严苛。太傅对他严苛。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是储君,你要为天下表率,你不能犯错,你不能软弱,你不能让人看出你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但只要是个人,就会累。
偶然一次,让他发现了这处废弃宫苑。
他喜欢爬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上去。树冠浓密得能遮住整片天空,枝叶交错间藏着一小块谁也看不见的天地。他坐在树杈上,把太子冕旒摘下来放在一旁,把那些“应该”和“必须”都扔到树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听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听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归于平缓。
那是他唯一能喘息的时刻。
十三岁那年,他在这里遇见了沈清栀。
萧衍将沈清栀放在梧桐斋内室的榻上,动作比在佛堂里更轻了些。
这个地方的榻不像龙榻那样宽阔威严,只是一张寻常的黄花梨木榻,铺着半旧的弹墨褥子,朴素得不像皇宫里的东西。可正是这种朴素,让这间屋子有了一种别处没有的亲近感。
沈清栀的脊背接触到那半旧的褥子时,手指终于松开了他的衣襟。
萧衍直起身,退开一步。
沈清栀躺在榻上,散落的青丝铺在弹墨褥子上,黑白交织,衬得她的脸愈发苍白。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扇雕花窗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忽然怔住了。
她认得这个地方。
确切地说,原主的记忆认得这个地方。
十一岁的小女孩,跟母亲进宫看望怀孕的姑母,在梧桐树下迷了路,哭得稀里哗啦。树上的少年太子笑话了她一通之后,从树上爬下来,帮她找宫人带回了淑妃娘娘的宫苑。
那是他们之间最初的记忆。
萧衍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认出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屋子里甚至有了一点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