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像在咀嚼什么苦涩至极的东西,“你宁愿嫁给一个尚无功名的纨绔子弟,也不愿意做朕的皇后?”
“殿下——”
“够了。”
他将那枚玉佩从她手里夺过来,狠狠砸在地上。
玉石碎裂的声音像一记耳光,清脆、决绝,响彻整个庭院。
“沈清栀,你记住今天。”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此生,不复相见。”
他转身大步离去,明黄色的腰带在春光里刺目得像一道伤口。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了一个角的玉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但她没有追上去。
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她只是想要一份独一无二的感情,这有什么错呢?
后来她胆战心惊了很多天,怕这件事会牵连父亲。毕竟她拒绝的是一个皇帝——不,那时候他还是太子,但储君也是君。忤逆君王是什么罪名,她太清楚了。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如常。
萧衍再也没有出现在太傅府,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但他也没有为难她的父亲,没有收回他的恩宠,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如他所言,此生不复相见。
她渐渐放下心来,将那枚破了一个角的玉佩收进妆奁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
沈清栀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
不是她的眼泪,是原主的。或者说,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留在时光里的遗憾。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那对并蒂莲香囊,良久,缓缓坐起身。
天还没有亮,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更漏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夜里独自行走的脚步声。
她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翠屏。”
“小姐?”翠屏的声音立刻从外间传来,带着刚被惊醒的迷糊,却没有半分不耐,“您要什么?”
“把妆奁台下头那个红木匣子拿出来。”
片刻之后,翠屏端着烛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雕着缠枝莲纹,上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小姐,是这个吗?”
沈清栀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躺一块玉佩,那玉佩通身精致华贵,只是无端缺了一个角。
翠屏看见那玉佩,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小姐……这、这不是……”
“是。”沈清栀遮住那个缺角,玉佩依旧晶莹剔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当年的事,你也在场。”
翠屏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几下,压低了声音:“小姐,奴婢还以为您已经……已经忘了……”
“忘了?”沈清栀将那两半玉重新放回匣子里,盖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怎么会忘。那可是当今天子。”
翠屏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小姐,您可千万别想不开。那位……那位当年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发誓此生不复相见。您要是贸然去攀扯,万一触怒龙颜,别说您,就是整个侯府都担待不起啊!这事不好重提的,您也知道咱们现在在府里的处境。”
“谁说我要去攀扯他了?”沈清栀将红木匣子放在膝头,偏头看向窗外。夜色正浓,东方还没有一丝亮色,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翠屏,你还记得我姑母吗?”
翠屏一愣:“您是说……淑太妃娘娘?”
“嗯。”
“奴婢记得。以前奴婢陪着小姐进宫,太妃娘娘常常抱着您说,沈家属你最像她。”
沈清栀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你去打听打听,看看这块玉佩能不能修若能修,无论要多少钱,都以最快的速度修好。”
“修好后再递个消息进宫。”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红木匣子上的花纹,“就说……我思念姑母,听闻姑母身体不适,想进宫请安。”
翠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沈清栀这么多年,太了解自家小姐了。小姐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她要做什么事,一定是想好了才做的。
“是,小姐。奴婢明天一早就去办。”
——
三天后午后,消息便从宫里传了回来。
淑太妃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来了忠勇侯府,说是太妃娘娘近来思念先帝,心中郁结,身子一直不大好,听闻侄女新寡,心中更是悲痛,特宣沈清栀入宫相见,以解思念之苦。
这道懿旨来得恰如其分,合情合理,没有一个人起疑。
周氏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带着望哥儿在翠羽轩院子里玩儿。小男孩蹲在花圃边上捉蚂蚁,柳氏陪在一旁,手里拿着帕子,时不时弯腰给他擦擦额头的汗,贤良淑德的模样做得十足。
“进宫?”周氏放下手里的茶盏,眉头微微皱起,“她这个节骨眼上进什么宫?”
传话的婆子躬着身子道:“回夫人的话,是淑太妃娘娘思念先帝,身子不好,想念侄女了,特意下懿旨宣的。”
周氏沉默了片刻。
淑太妃是先帝的妃子,跟当今圣上的生母交情匪浅,在宫里头身份尊贵,连皇上都要给几分薄面。她虽然不乐意沈清栀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府,但太妃的懿旨,她还没那个胆子拦。
“知道了。”周氏淡淡应了一声,低头继续逗弄望哥儿,“让她去吧。告诉她,既然太妃娘娘思念她,就在宫里多陪陪太妃,不必急着回来。”
周氏想起昨天那个眼神清明、言辞犀利的儿媳妇,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不安来。那个丫头变得不一样了,从前她是软和的、好拿捏的,如今却像是变了一个人,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让她看不透。
看不透的东西,最让人不放心。
但转念一想,一个寡妇家,父亲又已经过世了,娘家兄弟都没什么大出息,没人撑腰,夫家又不待见她,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周氏摇了摇头,把那一丝不安压下去,低头亲了亲望哥儿的脸蛋。
“祖母的乖孙,来,叫祖母。”
“祖母。”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周氏的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