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仰头把酒干了。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她眼眶更红了。
张导也干了,然后伸手抱了抱她。
那是一个长辈式的拥抱,厚实、温暖、没有任何杂念。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像父亲安慰女儿一样:“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不用通过别人,直接找我。”
“通过别人”这三个字,让在场不少人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小栀把脸埋在张导肩窝里,哭得泣不成声,倒不是因为导演的承诺,而是因为自己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这种认可了。
最后还是张导把她按回椅子上,笑着说:“行了行了,再哭下去,明天营销号该说我欺负演员了。”
小栀破涕为笑,拿纸巾擦了擦脸,鼻子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
她低头擦了擦眼泪,余光扫过那个空着的位置。
还是空的。
杀青宴进行到一半,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花篮。他身后跟着两个助手,一人捧着一个花篮,三人鱼贯而入。
包间里的喧嚣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陆衍北的特助,韩旭东。
韩旭东在陆氏集团的地位不低,跟了陆衍北很多年,是那种可以替老板做决定的人。他出现在这里,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陆衍北本人。
“张导,恭喜杀青。”韩旭东笑着走过去,跟张导握了握手,“陆总让我来送花篮,祝《浮生渡》收视长虹。”
三个花篮被放在了包间最显眼的位置。白色的百合、香槟色的玫瑰、紫色的桔梗,搭配得雅致大方,每一篮都系着红色的缎带,上面写着“祝《浮生渡》杀青大吉”。
张导看了一眼花篮,又看了一眼韩旭东,笑得意味深长:“陆总太客气了。”
“陆总本来想亲自来的,”韩旭东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桌人听到,“但是最近身体不太好,实在是来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小栀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栀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韩旭东又看了她一眼。
他走过来,端着一杯酒,站在小栀面前,微微躬身:“温小姐,恭喜杀青。”
小栀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谢谢韩助,辛苦了。”
声音很平,客气疏离。
韩旭东喝完酒,站在那里,似乎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小栀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但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什么。
小栀没有看他,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地吃。
韩旭东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小栀和他自己能听到:“温小姐,陆总他……这段时间一直没好。发烧反反复复的,又不肯去医院,前天烧到三十九度多,被我们硬拉去的。”
小栀夹排骨的筷子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把排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那让他好好休息。”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旭东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的老板点了一根蜡。
他跟了陆衍北八年,见过他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翻云覆雨,见过他面不改色地吞掉对手几十亿的资产,见过他冷着脸说“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但他从来没见过陆衍北发烧到三十九度,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翻来覆去地只念一个人的名字。
“清栀。”
“清栀。”
叫得又轻又哑,像是怕声音大了会吓跑她。
韩旭东这个大男人当时站在病床边,听得鼻子都酸了。
而现在,他站在这个女孩面前,把老板生病的事说了出来,她的反应就是——“那让他好好休息。”
客气得滴水不漏,疏离得像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他咽了咽口水,不死心地又说了一句:“温小姐,陆总他……其实很想来的。昨天晚上还在问行程,想今天飞过来。后来烧到三十八度七,被医生拦住了。”
小栀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她抬起头,看着韩旭东,笑了笑。
“韩助,你跟陆总说,身体要紧,工作的事情不用着急,钱是挣不完的。他那么大一个公司,少了他可不行。”
说完,她端起酒杯,转向另一边的编剧,笑着说:“李编,我一直想问你,阿蘅在离别那场独白,你是怎么写出那种感觉的?我每次读那场戏的台词,都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切走了。
韩旭东站在旁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了看小栀的侧脸——她正在跟编剧聊剧本,表情专注而投入,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好像刚才那几句关于陆衍北生病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到。
韩旭东深吸一口气,把酒杯放在桌上,对张导点了点头:“张导,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韩助慢走。”张导笑着送客。
韩旭东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栀还在跟编剧聊天,笑得很开心,眼角眉梢都是戏。
温小姐的心狠程度,他今天算是有了全新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