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在学一门新课——如何以朋友的身份,继续待在对方的生活里。这门课很难。比告白难多了。
郑深在第十二天收到了周让的微信。不是问候,不是邀约。是一份行业报告。关于医疗健康赛道未来三年的投资趋势,四十页,中英文双语。周让自己写的。
郑深从头看到尾。看完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里的书架看了一会,周让是真的很聪明,她对感兴趣的东西会花足够多的时间去弄清楚。她报告里的每一个判断都贴着数据走,像她在晚宴上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打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应该欣赏她的。他也确实欣赏她。
但他把报告关掉之后,打开的不是周让的对话框。
是方屿的。
他往上翻。翻到雨夜那天的“晚安,好梦”,翻到沈若薇事件时的“谢谢您”,翻到电动车被偷时的“谢谢”,翻到更早——“资料收到了,谢谢您”。从头到尾,方屿说的最多的两个字是“谢谢”和“您”。他用敬语把自己和郑深隔开。
但雨夜那天他没有保持距离。他从郑深怀里抬起头,说“幸好您来了”。还是“您”。但他的眼睛看着郑深的时候,是湿的,是亮的,是没有距离的。
郑深把手机放下。
他想给方屿发一条消息。他想说,“我想你。”
但他没有发。
佳宁这几天一直在给方屿发消息。他知道。他没有办法在佳宁刚恢复的时候,去跟方屿袒露心声,他觉得他在背叛她,他不配当一个好舅舅,他内心充满了自责和痛苦。
但是,他真的太想方屿了,太想了。
周让的追求没有因为郑深的沉默而停下来。
白玫瑰之后是百合,百合之后是洋桔梗。每一次都没有卡片,每一次都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成远已经习惯了,前台也习惯了。花送到之后直接抱进茶水间,前台会在郑深的日程表上记一笔——“周小姐的花,今日已入茶水间。”成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播报天气。
佳宁偶尔来律所,看到茶水间里的花,会拍下来。然后发个朋友圈,有时会一起发给方屿。
方屿都知道。方屿看到佳宁发的朋友圈,也看到成远的评论“律所要变成花店了。”
佳宁每次发给他那些花,他的心都会疼。
方屿在这十几天里,给郑深的输入框里打上字,又删掉。打出来,又删掉。它们没有变成消息,它们在他的指尖停留过,在他的屏幕上亮起过,然后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那些删掉的字沉下去,沉到他心里,变成深夜翻来覆去的重量,变成想到“周让”两个字时胸口那一瞬间的闷。
第十八天,方屿在医生办公室值夜班。凌晨一点,病房里很安静。他把明天的病历整理完,靠在椅背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郑深发的。
“还没睡?”
方屿盯着那两个字。十八天。十八天里他打开郑深的对话框无数次,打了无数遍字又删掉。现在郑深发了两个字——“还没睡?”不是“早点睡”,不是“晚安”。是一个问句。是在问他在不在。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然后打字:“没有。值夜班。”
发送。心跳得很快。
郑深没有立刻回复。方屿看着对话框,看着“对方正在输入”那一行字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又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郑深回了。
“我也没睡。”
三个字。方屿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郑深说“我也没睡”。他在告诉方屿——这个凌晨,不睡的人不是你一个。
方屿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放在心里,排成一排。
然后他打字:“您最近好吗。”
发送。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十八天没有联系,最后问的是“您最近好吗”。但他真的想知道。不是客套。是想知道郑深这十八天里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郑深回了。
“不太好。”
方屿的心跳停了一拍。郑深从来不说“不好”。他是那种被问到“最近怎么样”永远回答“还行”的人。
方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三个字:“我也是。”
郑深没有回复。方屿等了一会儿。然后手机震了。
“我知道。”
方屿看着那三个字。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这十八天里打开你的对话框二十七次。你不知道我把你的“晚安,好梦”存了两遍。你不知道佳宁发给我的每一条关于周让的消息,我都像吞碎玻璃一样咽下去了。
方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窗外的夜色很深,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郑深说“我知道”。不是“我知道了”,是“我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雨夜那天起,从方屿攥着他的大衣指节发白的那一刻起,从方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起。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也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们之间横着太多东西。
方屿睁开眼。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郑深的对话框。他打了很长一段话。说雨夜,说袖扣,说周让,说佳宁发给他的每一条消息,说这十八天里他每一天都在想他。
打完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想您了。”
发送。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走廊里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接起来,声音很轻。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
他翻过来。
郑深回了两个字。
“我也是。”
方屿看着那三个字。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再打字。郑深也没有再发。两个对话框安静地对望着。隔着几公里,隔着十八天的沉默,隔着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凌晨的城市在他们之间铺展开来,黑暗的,安静的,亮着零星几盏灯。
他们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人把对话框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