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宜寿宫时,太后方才起身梳洗。赵芙此番有求于她,自然格外殷勤,上前亲自伺候太后更衣梳妆,动作细致妥帖,半点没有公主的矜贵。
太后瞧她眼底带着淡淡青黑,一望便知是彻夜未眠,精神不济,淡淡开口:“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瞧你神色倦怠,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赵芙垂眸,心中一转。皇后为筠欢公主择婿一事,倒正好成了她开口的契机。
“回太后,许是近日秋凉夜寒,睡得不甚安稳。”她轻声应着,替太后理好衣襟,又移步桌边,亲手为太后布膳。
太后看她几番欲言又止,心中已然有数,挥退左右宫人:“这里有荣嘉伺候便够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侍女们应声退去,殿内只剩二人。赵芙当即屈膝跪地,俯首一拜,声音恳切:“荣嘉微贱,承蒙太后多番照拂,才得以在风波里保全自身。今日再来,是求太后再垂怜一次,救荣嘉一回。”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意外:“哀家护着你,不过是看在你是皇家血脉的份上。你要记清自己的身份,莫要仗着哀家的庇护,便去觊觎不该有的东西。否则,哀家第一个容不下你。”
赵芙抬头,目光坦荡:“荣嘉能有今日安稳,已是天大的恩德,哪里还敢有非分之想。只求能平安度日,也为父皇略尽绵薄,分一份忧罢了。”
“既如此,你今日求哀家,究竟是为了何事?”
“荣嘉求太后救一个人,一个能为父皇解困、稳住朝局的人。”赵芙掌心微沁冷汗,却依旧抬眸直视太后,“听闻皇后娘娘正在为筠欢公主挑选驸马,那中意的朱公子,正是中书令朱覃的次子。”
太后眉峰微挑:“你也要卷入这些朝堂纷争里了?”
“父皇身居九五,却处在旋涡中心,身为子女,荣嘉怎能冷眼旁观,独自偷安?”赵芙顿了顿,语声微沉,“太后在后宫多年,自然明白。荣嘉自入宫那日起,血脉身世便由不得自己置身事外。如今飘零无依,除了求太后庇佑,实在是别无退路。”
太后沉默片刻,终于沉声问道:“你要救的人,究竟是谁?”
赵芙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出口:“驸马,萧砺。”
……
从宜寿宫出来,赵芙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回了公主府。
未到正午,府外便传来通报,说是太后担忧公主身子不适,特地派了孟太医前来诊治。
赵芙心中一松——孟太医是太后的心腹,行事稳妥,嘴风极严。太后这般安排,分明是已经应允出手相助。
待太医入内,屏退左右,赵芙才低声急问:“太医,他伤势如何?”
孟太医何等玲珑,见公主不称将军、不道夫名,只以“他”代之,便也心照不宣,躬身回道:“公主恕微臣直言,这位公子伤势极重,又一路奔波颠沛,气血两虚,内力耗损过甚,即便痊愈,只怕也会落下病根,需得长期静心调养。”
赵芙心头一紧,忧色更重:“那……可有性命之虞?”
“公主放心。”孟太医缓声道,“此人底子本就强健,意志亦坚韧,性命并无大碍。”
听闻性命无忧,赵芙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只要人活着,便还有转机,其余种种,她慢慢筹谋便是,也算无愧于心。
孟太医留下药方,赵芙放心不下,特意嘱咐纪桉亲自跟着太医去取药,亲自相送。待她回到书房,连日紧绷的神经一松,靠在软榻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已染暮色,竟不知不觉睡了几个时辰。想来是纪桉回来后,特意嘱咐下人不得惊扰。
她起身想去倒杯水,刚拿起水壶,纪桉便推门进来,连忙拦住:“公主,那水已凉,喝了恐腹痛。”
说着,他将托盘上的热茶递上,又低声禀道:“公主,将军醒着,说等公主醒来,便请公主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告。”
赵芙点头,饮了几口热茶暖身,便起身往卧房而去。
进了内室,只见冬葵正扶着萧砺喝药。萧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他气色已比昨夜好了不少,眼神也有了神采,乱发梳理整齐束于脑后,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满面胡须未剃,仍带着几分风尘狼狈。
“冬葵,你去传膳吧。送来之后便下去歇息,这两日也累了。”
冬葵应声退下。
赵芙转头看向纪桉:“今夜值守之人是谁?”
“回公主,是祁含。”
祁含与祁旻,都是当年皇后指给她的陪嫁丫鬟,究竟是不是安插的眼线,谁也说不准。这般机密时刻,半分马虎不得。
“你去吩咐,今夜不必祁含当值。”赵芙略一沉吟,又道,“对外便说,我命你今夜近身值守。待四下无人,你便去隔壁书房歇息,不必守在这里。”